立秋后的第一个周末,晋把客厅的空调关了。秦从书房出来倒水的时候看见窗户开了半扇,风从纱窗外渗进来,比前些天确实凉了一点点,至少没有那种闷的感觉了。(山西这个地方可神圣了,边有大太阳边下雨天气)
晋正趴在餐桌上拆快递,用钥匙划开胶带,从纸箱里掏出几个棕色的纸袋。秦走过去看了看:“买的什么?”
“桂花干。”晋举起来一个纸袋给他看,“还有干桂花,和一种做桂花糕的粉。网上说立秋之后做桂花糕最应景。”
“你不是说上次做冰粉已经是你厨艺的巅峰了?”
“那是我谦虚。”晋把纸袋一个一个整整齐齐码在桌上,“冰粉是夏天的,桂花糕是秋天的,不一样。我每个季节都有一个代表作。”
秦站在餐桌边看了他两秒:“上次烤糊的那个饼干算哪个季节的?”
晋抬头瞪了他一眼:“那是意外!而且那是春天的事你记到现在。”他把桂花粉的袋子推过来,“你帮我看看这个说明,要加多少水,我老花眼看不清小字。”
“你什么时候老花眼了?”
“刚才。”晋理直气壮。
秦拿过袋子看了看,把比例告诉他。晋点了点头,又低头研究包装上的步骤图。秦注意到他头顶有一小撮头发翘了起来,像是昨晚睡觉压的,伸手替他压了压,没压下去,又翘回来。晋抬头:“你干嘛?”
“你头发翘了。”
“让它翘。”晋继续看说明,“这叫有活力。”
秦没再管,回书房继续处理邮件。过了一会儿听见厨房传来盆碗碰撞的声音,然后是晋跟着手机视频哼调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中间夹杂着几句“哎呀”和“不对不对重来”。秦在书房里听着那些动静,打字的速度慢了,嘴角翘了一点。
再出来的时候晋已经把桂花糕蒸上了,锅盖盖得严严实实,灶台上还撒了一层面粉。晋正在擦台面,回头看见他:“大概十五分钟就好,你等着。”
“你没放糖?”
“放了,蜂蜜代替的。”晋把抹布拧干,“健康。”
十五分钟到了,晋戴上隔热手套掀开锅盖,一股白汽腾起来,带着桂花清甜的香气在厨房里散开。蒸好的桂花糕是淡黄色的,上面缀着星星点点的干桂花,看上去水润润的。晋把它端出来晾在架子上,凑近闻了闻,满意地点头:“香。”
他切了一小块放在小碟子里递给秦:“评委,打分。”
秦接过来咬了一口,口感软糯,甜度适中,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慢慢散开。他点了点头:“九分。”
“才九分?”晋凑过来,“差的一分在哪?”
“你让我当评委的。”
“那你得说扣分理由。”
“扣一分。”秦又咬了一口,“让你下次有进步空间。”
晋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翘着,自己拿了一块尝了尝,嚼了几口,没说话,又拿了一块。秦看他那个样子就知道他自己挺满意,果然晋吞下去之后说:“那行吧,九分我接受。下次做十分。”
桂花糕凉了之后晋把它们装在保鲜盒里,放了几块在桌上当零嘴。剩下的收进冰箱,说可以当明天早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人拿着一块桂花糕配茶吃。电视没开,窗外偶尔传来楼下小孩的追逐声,还有风吹动梧桐叶的沙沙声。
晋靠在沙发扶手上,蜷着腿,一手拿着桂花糕一手端着茶杯,姿态放松得像只晒太阳的猫。秦坐在另一头,腿伸长了,脚踝搭在晋的脚踝上。
“秦,”晋偏头看他,“明天要不要去郊外?”
“去哪?”
“就附近,随便走走。我看天气预报说阴天,不晒。”晋把茶杯放下,翻手机给他看,“上次路过的那个镇子你还记得吗?有条河,河边有那种老房子,你说过秋天去走走。”
秦看了一眼他手机上的照片:“行。”
第二天果然阴天,云层厚厚地铺满了天,太阳偶尔从云缝里露一下脸又缩回去,光线柔和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秦开车出了城,沿国道走了四十多分钟,到了那个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沿着河延伸,两岸是青砖灰瓦的老房子,屋檐下挂着红灯笼,有的门口种着桂花树,已经结了不少细碎的花苞。晋下了车就深吸了一口气,说空气里有水的气味。河边的柳树还绿着,但叶子不像夏天那么密了,枝条柔柔地垂在水面上。
两个人沿着河边慢慢走。青石板路被昨夜的雨润得微微发亮,晋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看路边小店的招牌——有卖手工酱菜的,有卖竹编篮子的,有卖老式糕点的。他蹲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面看了半天,最后让老师傅吹了一只小兔子,举在手里左看右看。
“你几岁了?”秦在旁边说。
“艺术欣赏。”晋把小兔子举到他眼前,“你不觉得好看吗?这只耳朵特别立体。”
秦看了看那只确实还挺精致的糖兔子,说:“好看。你舍得吃吗?”
“舍不得。”晋小心翼翼地用纸巾把糖兔子包好,“带回去放冰箱,当摆件。”
逛到中午找了家河边的面馆吃饭,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河面,水被阴天的光照成一种柔和的灰绿色,偶尔有白鹭从水面掠过,翅膀划出一道弧线。晋点了一碗雪菜肉丝面,秦要了碗阳春面,又要了两碟小菜。面端上来热腾腾的,晋埋头吃了几口,抬头说:“这个雪菜好吃。”
“你的面分我一口。”
晋把碗推过去,秦夹了一筷子,尝了尝:“确实不错。”
晋又把他的面碗拖回来,夹了一块自己碗里的肉丝放到秦碗里:“你那个太素了,加点肉。”
秦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丝,没有说话,低头吃了。
吃完饭沿着河继续走,走到镇子的尽头是一片农田,晚稻还没抽穗,绿油油地铺到天边。田埂上有一条窄窄的水泥路,晋走在前面,张开手臂保持平衡,像走独木桥一样。秦跟在后面看他,看他偶尔晃一下然后稳住,头发在风里吹得乱七八糟。
走到田埂中间晋停下来,转过身等他。秦走到他面前,晋仰头看他:“这里好安静。”
确实很安静。风声、远处的鸟叫、更远处偶尔的狗吠,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天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一缕阳光斜斜地落下来,照在远处的稻田上,把那片绿色染出一小片亮堂。
晋伸手拉住秦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秦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面对面站得很近,田埂太窄,再近就要踩到田里去了。晋的头顶差不多到秦的鼻尖,他微微仰着脸,眼睛被阴天的光线映成一种柔和的深褐色。
“你觉不觉得,”晋说,“就这种地方,什么声音都没有的时候,特别能感觉到旁边还有个人。”
秦低头看着他:“嗯。”
晋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额头靠在了秦的胸口,几秒钟,然后退开,转身继续往前走。秦看着他跟了上去。
往回走的路上开始飘毛毛雨,细得几乎感觉不到,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晋伸出掌心接了一会儿,说像是喷了水雾。两个人加快了步子回到车上,头发上蒙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秦发动车子开了暖风,晋拿纸巾擦了擦脸,又伸手帮秦擦掉睫毛上的水珠。他的手指碰到秦的眼睑,轻轻的,秦眨了一下眼。
“开慢点。”晋说,“下雨路滑。”
“毛毛雨。”
“那也要慢一点。”
秦把车速降下来。车窗外的景色慢慢往后移,稻田、树、灰白色的天空。晋靠回椅背上,把手搭在秦放在档位上的手背上,拇指摩挲着他的指节。
“今天开心吗?”晋问。
“开心。”
“九分?”
秦看了他一眼:“十分。”
晋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弧线,转过头去看窗外。窗外的雨丝细密地斜织着,在车灯的光里闪成一道道银线。他把秦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指扣进去。
秦握紧了他的手,单手打着方向盘。路面有点湿滑,他开得更稳了些。
到家的时候雨停了,天色比早上亮了一点,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一小片淡蓝色的天。晋上楼的时候还在哼歌,调子比之前连贯了,秦听了两句,忽然认出来是某首歌的副歌,他前阵子在车里放过。
“你记住了?”秦问。
“早记住了。”晋在楼道里回头看他,“你放那么多遍,谁记不住。”
秦低头笑了笑,跟在他后面上楼。晋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去之后先换了鞋,然后直奔冰箱把糖兔子放进去。秦听见他隔着厨房喊了一嗓子:“糖兔子的耳朵有点化了,我放冷冻室了!”
秦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晋蹲在冰箱前面,小心翼翼地给糖兔子换了个稳妥的姿势让它站好,然后关上了冷冻室的门。
“你还真放啊。”
“当然了。”晋站起来拍了拍手,“等冬天还能拿出来看。”
“冬天就化了。”
“冷冻室里不会化。”晋走过来推着他的背往客厅走,“你去休息,我烧个汤,晚上简单吃点。”
秦被推到沙发上坐下,晋已经转身回厨房了。秦听见他开始哗哗地洗锅,又听见他哼起了歌——还是那首,这次居然唱了几个词出来,调子跑了但晋浑然不觉,声音倒是轻快的。
窗外的光暗了一些,傍晚悄无声息地来了。秦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动静——切菜声、水流声、晋偶尔自己嘟囔的一句什么——觉得这大概就是晋说的那种感觉:在很安静的时候,能特别清楚地感觉到旁边还有个人。
即使那个人在另一个房间,乒乒乓乓地忙活着。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晋正在往汤里撒盐,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马上就好了,你再坐会儿。”
秦没走,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晋的围裙带子又系歪了,蝴蝶结一只翅膀大一只翅膀小,后颈上那几根碎发还是翘着,随着他低头尝汤的动作轻轻晃动。
晋尝完汤回头看他:“你站这儿干嘛?”
“看你。”
晋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嘴角慢慢翘起来:“看我做汤?”
“看你。”秦重复了一遍。
晋把汤碗放下,走过去两步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秦,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
“今天天气阴,不想说话。”
“阴天跟说话有什么关系?”晋歪了歪头,像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秦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把他围裙歪掉的那只蝴蝶结拆开重新系了,两只翅膀整对称了。晋低头看着他手指的动作,等他系好了才抬头。
秦的手指从他围裙带子上移开,落到他后颈,碰到那几根翘起的碎发,轻轻按了一下,还是翘着的。
晋笑起来:“你看,压不回去的。”
“嗯。那就不压了。”
晋凑过来,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很轻,像毛毛雨那种轻。然后退回去,转身继续盛汤:“喝汤喝汤,再不喝凉了。”
秦看着他忙活的背影,那根翘起来的头发还在后颈上晃啊晃的。他把桌上的桂花糕盒子打开,又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桂花的甜香填满了整个口腔。
窗外晚风轻轻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立秋过了,夏天的尾巴还在,但秋天的味道已经开始一点一点地渗进来了。像桂花糕里的蜜,淡淡的,藏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