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

立秋那天晋是被闹钟吵醒的。他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五点五十。窗外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有一层薄薄的晨雾。他把闹钟按掉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句：“这么早干嘛。”

秦从浴室走出来，头发还湿着，正在扣衬衫扣子：“今天要去趟工地，早上有个会。”

晋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眼睛眯着看了他一眼：“周五还开会？”

“临时加的。”秦扣好最后一颗扣子，走过来俯身在晋额头上碰了一下，“晚上回来。你接着睡。”

晋嗯了一声，闭着眼睛伸手在他手臂上摸了一把，摸到微凉的皮肤和衬衫袖口的硬边，手指勾了勾他的腕骨：“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你想吃什么？”

“今天立秋。”晋终于睁开眼了，困意还在，但声音清醒了那么一点，“贴秋膘。吃饺子吧，我包。”

秦看了他两秒：“你会包？”

“网上有视频。”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走吧走吧，我再睡会儿。”

秦走的时候轻带上了门。晋又赖了十分钟，然后爬起来洗漱，趿着拖鞋去厨房打开冰箱翻了一圈——有肉馅，有韭菜，有虾仁。他满意地点点头，又把冰箱门关上，先去煮了杯咖啡。

八点多太阳升起来了，从客厅落地窗照进来，还是热辣辣的，一点没有要凉快的意思。晋坐在餐桌前一边喝咖啡一边翻手机上的饺子教程，视频里的阿姨包得又快又好，手指一捏就是一个漂亮的褶。晋看着自己的手，模仿着比划了一下，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十点他开始和面。面粉撒出来半袋子，围裙上沾了白花花一片，鼻尖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道面粉印子。他把面团放在盆里盖好醒着，又开始调馅——韭菜切碎，虾仁剁成泥，和肉馅拌在一起，加了酱油香油盐。他尝了一口生馅，觉得味道还行，又加了一点白胡椒粉。

秦的电话是十一点半打来的。晋正拿着擀面杖跟那个面团较劲，满手面粉接了电话，用肩膀夹着手机：“喂？”

“起来了吗？”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有点空旷，应该是从工地出来的路上。

“早起来了，在和面。”晋把手机换了个肩膀夹着，继续擀皮，“我跟你说，这个面可太黏了，擀一下粘一下，网上那个阿姨用的是不是魔法？”

秦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放干粉了吗？”

“放了啊，还在粘。”

“那就再放点。”

“你懂你来做。”晋把擀面杖放下，拿起手机凑到耳边，“你几点回来？我包了等你下锅。”

“大概五点。你别包太多。”

“不多，两个人吃。”晋看了看案板上那堆奇形怪状的饺子皮，有的厚有的薄有的大有的小，叹了口气，“算了不说了，我继续战斗。”

挂了电话他又埋头包了一会儿，越包越顺手，到最后几个已经像模像样了，褶子虽然不如视频里整齐，但至少包住了没漏馅。他把饺子一个个码在撒了干粉的案板上，排得整整齐齐，看着还挺有成就感。

下午下了场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十几分钟就停了。晋站在阳台门口看雨，雨点打在楼下梧桐叶上噼里啪啦的，空气里涌进一股泥土和草叶混着的气息。雨停了以后天空透亮了些，云层薄薄的，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斜斜地照在对面的楼墙上。

晋看了一会儿，回到厨房把包好的饺子用保鲜膜盖上放进冰箱。然后他洗了手，换了件干净的T恤，想了想又换了一件深蓝色的——那天买的时候秦说这件好看。

秦到家的时候五点半，比说的晚了一点。推门进来的时候晋正坐在沙发上剥着最后一颗莲蓬——还是上次买的，剩最后一个了。听见开门声他抬头，看见秦手里拎着个纸袋。

“什么？”

“路上看见有卖糖炒栗子的。”秦换了鞋走过来，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写的是今年的新栗子。立秋了，应个景。”

晋立马放下莲蓬去翻纸袋，栗子还是温热的，壳上裹着薄薄的糖霜。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又剥了一颗递到秦嘴边。秦吃了，说：“饺子呢？”

“冰箱里，等你回来下。”晋跳起来往厨房跑，“我去烧水，你洗手。”

厨房里很快热闹起来，水开了晋把饺子一个个滑进锅里，用勺子背轻轻推了推防止粘底。秦靠在旁边看他操作，看他腰板挺直了认真盯着锅里的样子，嘴角翘了翘。

“你笑什么？”晋没回头。

“没笑。”

“你笑了，我看见了。”晋用勺子点了点他，“去摆桌子，拿醋碟。”

三个人——两个人，吃完了三十几个饺子。晋包的饺子虽然卖相一般但馅调得不错，鲜香多汁。秦吃了两盘，晋也吃得不少，最后几个两个人在盘子里夹来夹去让来让去，晋咬了一口说太饱了吃不下了，秦才把剩下的扫干净。

吃完收拾完，天色还亮着，七点钟的光景，太阳快落山了，光线变得柔和金黄。晋换了鞋站在玄关：“出去走走？消消食。”

秦拿了钥匙跟他下楼。傍晚的风比白天凉快了一些，虽然还是温热的，但吹在皮肤上已经不那么黏腻了。街边的梧桐树还绿着，但仔细看的话，有一些叶片已经开始泛出浅浅的黄边。

两个人沿着小区外面的步道慢慢走。路旁有一个小公园，几棵槐树的叶子被夕阳照得透亮，草地上有小孩在追来追去地跑，笑声清脆地散在风里。晋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叶子——半黄的梧桐叶，边缘微微卷起。

他举起来对着夕阳看了看，叶脉被光线映得清晰分明。“你看，”他把叶子递到秦面前，“立秋了真的不一样，地上有落叶了。”

秦接过那片叶子翻看了一下：“这才立秋第一天。”

“所以啊，秋天是从今天开始算的。”晋把叶子拿回来小心地夹进手机壳背面，“留着当书签。”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卖烤红薯的推车，晋闻到香味又停下来看，秦拉住他的手腕：“刚吃完饺子。”

“我闻闻。”晋凑到推车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乖乖被秦拉着走了，回头还看了那推车一眼，“等天再凉一点就能吃了。”

走到步道尽头折返的时候路灯亮了。天色暗下来变成一种深蓝紫色，远处的高楼亮起星星点点的窗光。晋走在外侧，秦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走里面。”

晋顺从地换了位置，胳膊挨着秦的胳膊。两个人的步伐很自然地调成了同样的节奏，左边的鞋和右边的鞋交替落地，影子在路灯下拉长了又缩短。

“阿秦。”

“怎么了，阿晋”

“今天立秋了。”晋的声音不大，在晚风里软软的，“你有没有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好像刚过完年没多久，怎么一转眼就秋天了。”

“夏天还没过完。”秦说。

“但立秋了嘛。”晋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薄薄的，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夜空，“秋天也好的。秋天有桂花，有栗子，有柿子，有……”

“有你包的饺子。”

晋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撞了一下他的肩膀：“我包的饺子不好看吗？那你怎么吃了两盘。”

“好看。就是大小不太统一。”

“那是手工感！”晋理直气壮，“手工感懂不懂？比机器包的有人情味。”

“懂了。”

晋嘿嘿笑了一声，手在身侧晃了晃，手指碰到秦的手背。秦张开手掌，把他的手指拢进去握住。两个人在路灯下牵手走了一段，手心都温热出汗了，谁也没先松开。

到家的时候楼上邻居家的厨房传来炒菜的滋啦声，楼道里飘着葱花的香气。晋掏出钥匙开了门，先进去把灯打开。秦跟在他后面关门换鞋，听见晋在客厅里喊了一声：“哎呀。”

“怎么了？”

“我昨天买的西瓜。”晋站在餐桌旁边，指着桌上那个绿皮大西瓜，“忘了吃了。”

秦走过来看了看：“明天吃。”

“明天就不好吃了，西瓜要当天开的当天吃。”晋拍了拍西瓜，发出闷闷的响声，“现在切？反正也不撑了。”

秦去厨房拿了刀和砧板，两个人站在餐桌边切西瓜。晋负责按住瓜，秦下刀，咔嚓一声，西瓜裂开露出红艳艳的瓤，汁水渗出来淌在砧板上。晋捏了一块边角料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好甜。”

秦又切了几块，晋拿了两块到客厅，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吃西瓜。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背景音，谁也没认真看。晋吃了几口忽然凑过来，把手里那块西瓜递到秦嘴边：“你尝这块，这块最甜，有芯。”

秦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确实甜，汁水从嘴角流下来。晋伸手用指腹替他擦了，擦了之后手指没拿开，在他嘴角停了一瞬。秦偏过头看他，晋的睫毛在电视屏幕的光里一闪一闪的，嘴唇上沾着西瓜汁，亮晶晶的。

秦也伸手，用拇指擦掉他嘴角的汁水。晋笑了一下，凑近了那么一点：“你今天几点到的家？”

“五点多。”

“哦。”晋又往前凑了一点，鼻尖蹭到他的鼻尖，“那现在几点？”

秦看了眼墙上的钟：“八点四十。”

“那还早。”晋说着，嘴唇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西瓜汁的甜味还留在两个人唇间，凉凉的。

秦抬手拢住他的后脑勺，吻回去。晋的手里还攥着那块西瓜皮，举在半空不敢放下来怕弄脏沙发，最后只好别扭地伸长了胳膊把瓜皮搁在茶几边缘的纸巾上，然后腾出手来揪住了秦的衬衫领口。

分开的时候晋的红晕从耳根蔓延到了脸颊，他自己大概不知道，还在嘴硬：“你用的洗发水换了？今天味道不一样。”

“昨天超市买的，柠檬的。”

“不好闻。”

“那你别闻。”

晋又把鼻子凑到他颈窝里嗅了嗅：“……还行，比之前那个好闻一点。”

秦把他捞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窝里。晋乖乖靠着，把脚蜷起来缩进沙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电视里还在放综艺，笑声一阵一阵的。窗外风大了些，把阳台晾着的衣服吹得轻轻摆动。

“阿秦。”

“嗯。”

晋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点鼻音，“我们在一起过了几个秋天了？”

秦想了想：“数不清了。”

“数不清了。”晋重复了一遍，手指搭在秦的胳膊上轻轻敲了敲，“那以后还有好多好多个。”

秦低头，下巴抵在他的头顶。晋的头发软软的，蹭着他的下颌，洗发水换了新味道，淡淡的柠檬和一点什么别的。

“嗯。”他说，“好多个。”

客厅的灯暖暖地亮着，窗外的夜色彻底浓了。立秋这一天的晚上没有凉快多少，风扇还在转，西瓜还剩半个在桌上。但晋觉得，好像有秦在旁边的话，什么季节都差不多——都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