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时候晋把夏天的衣服收起来了大半。他把短袖短裤叠好码进收纳箱,又从衣柜深处翻出长袖和薄外套。秦靠在卧室门框上看他忙活,看他蹲在地上把收纳箱的盖子扣好,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那条灰蓝色的围巾呢?”秦问。
“去年不是让你收了吗?在你那边柜子顶上。”晋回头看他,“你找找,别活儿就我一个人干了。”
秦打开自己这边的衣柜上层,翻了一会儿,从最里面拽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围巾。灰蓝色的,羊毛的,去年秋天买的。他拿过来递给晋,晋接过去闻了闻:“还有樟脑丸的味道,得晒晒。”
“今天太阳好。”
晋把围巾搭在阳台栏杆上晒着,又回屋里继续整理。秦靠在阳台门口看他,看他把一件一件衣服叠好、归类、放进不同的抽屉,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很多次。阳光从阳台外面照进来,照在晋的半边脸上,把他耳廓上细小的绒毛染成了金色。
“看什么?”晋头也没抬。
“你后颈晒红了。”
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确实有点烫。他回头瞪了秦一眼:“你早不说,我站这儿晒半天了。”说着往旁边挪了一步,缩进阴影里,继续叠衣服。
秦笑了一声,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他。晋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又还给秦,继续低头忙活。
整理完衣柜已经快中午了,晋提议出去吃饭,说要吃蟹粉小笼。秦知道他是惦念那家老字号的秋季菜单。两个人换好衣服出门,晋在玄关又回头看了一眼阳台上的围巾:“晒好了收进来,别忘了。”
“知道了。”
老字号人不少,排队等了二十分钟才有了位子。晋点了蟹粉小笼、桂花糖藕、一碟醉蟹和两碗阳春面。小笼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皮薄得透光,隐约看见里面金黄色的汤汁。晋小心地夹了一个放在勺子里,咬开一个小口吹了吹,吸了一口汤汁,满足地眯起眼。
“好吃吗?”秦问。
晋点头,把剩下半个小笼包递到秦嘴边:“你尝尝。”
秦吃了,味道确实鲜甜,蟹粉的香气很浓。他又夹了一个自己吃,晋已经迫不及待地夹第二个了,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说:“秋天就应该吃这个。”
“秋天该吃的多了。”秦说,“螃蟹、柿子、栗子、桂花糕。”
“桂花糕上次做过了。”晋咽下去,“接下来我们来尝试怎么做糖炒栗子吧。”
“你还会做糖炒栗子?”
“我看了教程,不难。”晋用筷子指了指他,“就算我没做好,你不能给我买吗?”
“行”
秦看着他嘴角沾了一点蟹粉汤汁,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晋接过来擦了擦嘴,继续埋头吃。
吃完饭出来阳光正好,不冷不热的,风里带着一丝秋天的凉意。街边的银杏树叶子还没怎么黄,但路边的梧桐树已经开始飘落巴掌大的枯叶,被风卷着在人行道上打着旋。晋走在前面,踩着一片落叶听咔嚓的声响,又去找下一片。
秦在他身后慢慢走,看着他踩叶子的样子。晋的裤脚有点长,堆在鞋面上,他走几步就要停下来蹭一下,秦想提醒他,但看他踩叶子踩得那么专心,就没开口。
“阿秦,”晋踩完一片大叶子回头看过来,“我们去看银杏吧。下个月这时候应该全黄了。”
“去哪看?”
“郊区那个银杏林,去年不是说要去,后来忙忘了。”晋倒着走,两手插在口袋里,“今年补上。”
秦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肩,怕他撞到后面的人:“那行,下个月去。”
晋转回去继续走,步子轻快了许多,有时候跳起来够一下路边低矮的树枝,够不着就算了,也不在意。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他的T恤上投下明灭的光斑。
回到家晋把阳台上的围巾收了进来,摸了摸已经干了,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感。他叠好放进衣柜里,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试了试,站在穿衣镜前左看右看。
“怎么样?”他问秦。
秦正在客厅整理新买的书,抬头看了一眼:“好看。”
“你仔细看了么?”晋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现在看。”
秦放下手里的书,认真地看了看他。那件毛衣是V领的,露出锁骨的一小截,袖子长了一点点,指尖藏在里面只露出指甲盖。晋的头发比夏天时长了一点,发尾软软地搭在耳后。
“好看。”秦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认真。
晋满意地弯了弯嘴角,但没有立刻走开,又在他面前站了两秒:“那我这件就放外面常穿了。”
“嗯。”
晋转身回卧室把那件毛衣挂在了衣柜最顺手的位置。秦低头继续整理书,听见晋在卧室里哼歌,调子比夏天时顺畅多了,已经是完整的一首歌了。他听出是前几天晋在车里单曲循环过的那首,歌手声音低沉,晋哼出来却有种轻快的感觉。
傍晚的时候晋说要去超市买菜,秦开车带他去。超市里人不多,晋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秦跟在旁边。晋先在蔬菜区挑了一捆小青菜,又一盒口蘑。路过干货区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新上架的莲子,拿了一袋放进车里。
“不是还有吗?”秦说。
“那个不新鲜了,煮粥不糯。”晋头也不抬,继续往里走了两步,又拿了一袋干百合,“秋天要润燥。”
“你什么时候这么养生了?”
“我一直养生。”晋推着车往前走,“只是你观察力不够。”
秦跟上去,顺手从货架上拿了一瓶他常喝的那款酱油放进车里。晋眼角瞥见了,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走到零食区的时候晋放慢了速度,眼睛在货架上扫来扫去。秦看见他伸手拿了一包的青柠味的薯片,看了一下又放回去了,走了两步又拿回来放回车里。
“想拿就拿。”秦说。
“我在节制。”晋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把第二包放进车里了。
秦没拆穿他。
结完账出来天快黑了,超市门口的风比白天凉了不少,晋缩了缩脖子,把手里的购物袋换了个手。秦把自己那袋也换到同一只手上,腾出另一只手来,把手腕上的外套拿下来递过去:“穿上。”
“你不冷?”
“不冷”
晋接过来套上,是秦的薄风衣,肩膀处宽了一截。他把袖子卷了两圈,又拽了拽衣摆,跟秦往停车场走。风衣下摆在他膝盖上面晃来晃去,他走路的时候带起来的风让衣摆轻飘飘地扬起。
“你的衣服太大了。”晋说。
“是你太小。”
“我标准身材。”晋拉开副驾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你这件衣服我穿也很好看,以后借我穿。”
“你衣柜里那件灰色的不是刚买的?”
“那不一样。”晋理了理风衣领子,“这件有你的味道。”
秦发动车子,没接话。晋在旁边把购物袋里的东西归整了一下,把怕压的鸡蛋拎出来放在脚边。车厢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只有空调的风声和轮胎轧过路面的声响。
路灯陆续亮起来,把行道树染成暖黄色。晋忽然开口:“阿秦。”
“嗯。”
“你有没有觉得,秋天晚上特别容易让人想说话。”
“你想说什么?”
晋想了想:“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想跟你说说话。”
秦在红灯前停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晋靠在椅背上,穿着他那件大了一圈的风衣,头发在路灯的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颜色,嘴角是翘着的。
“说什么?”
“说今天的小笼好吃啊,说你风衣口袋里有颗糖。”晋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来,冲着秦晃了晃,“你什么时候放的?”
“上周吧。”
晋剥开糖纸把糖丢进嘴里,含了一会儿,说:“橘子味的,还有我想吃你做的柿子饼了。”
“柿子还没熟嘞”
绿灯亮了,秦踩下油门。晋含着糖,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安静了一会儿,又把车窗摇下来一小条缝,让微凉的夜风渗进来。他眯着眼享受那缕风,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哼起了歌。
秦听着他哼的那首歌,看着前方被路灯照亮的柏油路,忽然觉得秋天真是个不错的季节。不冷不热的,风很舒服,身边的人也很好。
到家的时候晋把外套脱了还给秦,秦接过来挂在玄关的衣架上。晋已经拎着购物袋进了厨房,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秦听见他在里面喊:“明天早上煮百合莲子粥吧,你泡上。”
“好的”
晋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记得把莲子心去掉,苦。”
“知道了。”
秦走过去接替他,把莲子和百合分别泡进两个碗里。晋在旁边打开冰箱往里放东西,鸡蛋、西红柿、口蘑、青菜,一样一样码好。秦看着他整理冰箱的动作,看他踮脚把口蘑放进最上层的时候毛衣下摆又卷上去一截,露出的腰线在厨房的灯光下白晃晃的。
“你明天穿那件灰毛衣吧。”秦说。
晋关好冰箱门回头看他:“为什么?”
“好看。”
晋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你今天怎么回事,夸我两回了。”
“这是说实话。”
晋走过来靠在他旁边的料理台上,歪着头看他:“那你再说一遍。”
秦正在往泡莲子的碗里加水,头也没抬:“明天穿那件灰毛衣。”
“不是这句,前面那句。”
“忘了。”
晋伸手轻轻揪了一下他的袖口:“你故意的?”
秦把水龙头关了,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面对着他。晋靠在料理台上仰着头,厨房的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毛衣领口处投下一小片阴影,睫毛在眼下映出淡淡的影。
“好看。”秦说,“那件灰毛衣好看。你穿好看。”
晋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慢慢满上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秦的衬衫领子理了理,指腹在他锁骨上方轻轻按了一下。
“行了。”晋收回手,“我记住了。”
秦低头看着他的手:“你记住什么了?”
“记住你说我好看。”晋转身往客厅走,“以后你惹我生气我就翻旧账,说你今天夸了我两次,说明你平时夸得不够。”
秦跟在他身后走出来,看见晋已经窝进沙发里了,卷着腿,抱着一个靠垫。电视开着,正在放一档综艺,晋看起来注意力却没完全在上面,嘴角翘着。
秦在他旁边坐下来。晋挪了挪位置,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看电视。秦伸手把他的脚踝拢了拢,掌心贴着那一小片露出来的皮肤,微凉的,像秋天夜里的风。
窗外的梧桐叶又在风里沙沙响着,一片枯叶贴着窗玻璃滑下去,落进夜色里不见了。电视屏幕的光在两个人脸上晃动着,把晋眼里的笑意照得明明灭灭。
“阿秦,”晋没转头,“下周去银杏林的时候你穿那件深蓝的风衣吧。”
“为什么?”
“我穿灰毛衣。”晋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像一对”
秦低下头,把他搭在自己腿上的脚踝轻轻握了一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