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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

秦晋文

五月底的时候晋换上了短袖。他怕热,空调开得比秦低两度,秦每次从他书房门口经过都要顺手把温度调回去,晋过一会儿再偷偷调下来,两个人为此拉锯了好几天,最后秦妥协,在客厅多加了一台循环扇。

晋坐在循环扇旁边吃西瓜,勺子挖得干干净净,瓜皮边缘薄得透光。秦收拾完厨房出来,看了一眼垃圾桶里整齐的瓜皮,又看看晋嘴角沾着的西瓜汁:“冰箱里还有半个,明天再吃。”

“知道。”晋把瓜皮放进垃圾桶,拿了张纸巾擦嘴,“明天周几?”

“周六。”

“那我们去河边骑车吧。”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短袖下摆往上卷了一截,露出腰线,“那个什么滨河绿道,上回不是说修好了吗。”

秦看了一眼窗外。天色还没全暗,晚霞烧成一种紫红色,空气里有种闷闷的热。初夏就是这样,白天热得人不想动弹,傍晚反倒凉快下来,风也渐渐有了。

“行。”他说,“早上凉快点,早点起。”

晋嗯了一声,趿拉着拖鞋去洗澡。秦把客厅的灯调暗,在沙发上坐下来翻手机,听见浴室里传出来的水声和晋断断续续哼歌的声音。唱的什么听不清,调子颠来倒去的,像是他自己随口编的。

第二天一早秦被身边的动静弄醒。晋已经坐起来了,正低头扣衬衫扣子——还是短袖,棉麻的,浅蓝色,领口有一颗扣子系错了位。秦伸手把他扣子解开重新扣,指尖碰到他锁骨的时候晋缩了一下:“痒。”

“穿这么精神?”

“骑车。”晋下了床,回头看他,“你也换件亮色的,别总穿黑,不好看还吸热。”

秦从衣柜里抽出件白T恤换上。两个人吃了简单的早饭,晋往包里塞了两瓶水、一包纸巾和一小盒洗好的樱桃,又把秦的鸭舌帽扣在他头上:“防晒。”

滨河绿道是新修的,沿河两岸铺了红色的塑胶步道,一边是河面,一边是成排的柳树和新栽的栾树。太阳刚升起来不久,晒在身上还不算毒,河面上泛着细碎的金色光斑。他们扫码租了两辆共享单车,晋挑了一辆蓝色的,秦挑了灰色,沿着绿道慢慢骑。

晋骑在前面,短袖被风鼓起一个小小的包。他骑得不算快,偶尔回头看一眼秦有没有跟上。河边的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柳枝垂得很低,几乎要拂到骑过去的人肩上。秦加速追上去和晋并排,两个人一左一右压着步道的分界线。

“多久能骑到头?”晋问。

“十几公里吧。”秦说,“到那个桥那边可以折返。”

“中间有歇脚的地方吗?”

“有,前面有个观景平台。”

骑了大概半小时,晋的速度慢下来,秦就知道他差不多累了——晋的体力一向如此,开头猛得很,骑不了太久就要歇。果然,晋单脚撑地停下来,指了指前面的树荫:“那边坐会儿。”

观景平台不大,几棵老槐树投下大片的荫凉。晋把车靠边停好,一屁股坐在长椅上,拧开矿泉水喝了大半瓶。秦在他旁边坐下,从包里翻出那盒樱桃递给他。

晋捏了一颗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看河面。有白鹭从远处飞过来,贴着水面滑了一段,落进对岸的芦苇丛里。河风把柳枝吹得斜斜的,落在水面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比在家里待着舒服。”晋说。

秦嗯了一声,也吃了颗樱桃。晋忽然伸手把他鸭舌帽往上推了推:“你头发长长了。”秦的额发被帽子压出痕迹,晋用手指替他拨了拨,指尖擦过他的眉骨。

“周末去剪。”

“别剪太短。”晋收回手,又靠回椅背上,“上次那个长度挺好的。”

休息了十分钟,两个人继续往前骑。这段绿道沿着河弯了个大弯,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河对面是一片农田,初夏的秧苗刚插下去不久,嫩绿嫩绿的,风一过就泛起一层层浅浅的波纹。晋停下来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又拉着秦拍了张合照——两个人并排坐在单车上的影子映在地面上,秦的表情还是不太会摆,晋却已经习惯了他这个样子,干脆只拍了个背影和河面。

骑到桥下的时候晋的车链条卡了一下。他下来摆弄了半天没弄好,秦把车停好蹲下去看,检查了一下,把链条重新挂上去,手指沾了油污。晋从包里翻出湿巾蹲在旁边给他擦手,低着头很认真,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过去。

“好了,走吧。”秦站起来甩了甩手。

晋也跟着站起来,忽然凑近闻了闻他的肩:“你出汗了。”

“骑了这么久。”

“我也出了。”晋把湿巾扔进垃圾桶,“回去我要洗澡,然后开空调。”

“别开太低。”

“二十六度。”

“上次你开二十四。”

晋不接话,跨上车往前骑。秦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下,追了上去。

折返的时候太阳升得高了,开始觉得晒。晋把鸭舌帽扣到自己头上——早上他嫌热没戴——秦的帽子对他稍微大了点,帽檐压下去遮住了半张脸。秦看他这样,伸手帮他把帽檐往上抬了抬:“看得见路吗?”

“看得见。”晋从帽檐底下抬眼看秦,露出半截弯弯的眉眼。

回程骑得慢一些,两个人换了位置,晋骑在内侧靠着树荫。柳枝时不时擦过他的肩头,他偏头躲了一下,秦伸手替他挡开一根垂得太低的枝条。

快到租车点的时候晋停下来,指了指河边一片开得正盛的绣球:“你看那个。”

一团一团的蓝紫色簇拥在绿叶之间,沉甸甸地垂着头,看上去毛茸茸的。晋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没有摘,只是伸手碰了碰最大的一团花瓣:“这个颜色好漂亮。”

秦掏出手机拍了张绣球的照片,又拍了张晋蹲在花旁边的背影。晋感觉到了他的动作,回头冲他摆了下手:“别拍我蹲着的,显腿短。”

“不短。”秦把手机收起来,“走了,回去吃午饭。”

还了车,两个人沿着河岸慢慢往停车场走。晋走路的步子比骑车时轻快,一直走在秦前面半步,时不时回头跟他说两句话——一会儿说中午想吃凉面,一会儿说刚才那片绣球可以剪两枝回家插瓶,一会儿又说晚上的风应该很舒服可以出来散步。

秦一一应着。走到车旁边时晋站在车门边等他解锁,秦按了钥匙,晋拉开车门坐进去,先把空调打开了。秦上车后把温度调到二十四度——晋看了他一眼,没说啥,只是伸手把出风口往自己这边掰了掰。

回去的路上晋靠在副驾窗边,开了窗,初夏的风灌进来,吹得他短发乱糟糟的。秦伸手帮他把遮阳板拉下来,晋没动,眼皮搭下来像是困了。

“到家叫你。”秦说。

“嗯……”晋的声音懒洋洋的,含在喉咙里。

红灯的时候秦偏头看了他一眼。晋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淡淡的影,嘴唇微微张开一点,呼吸很轻。他今天穿的那件蓝衬衫被风吹得领口翻起来一点,露出一小片锁骨。秦伸手把安全带拉了拉,怕他被勒着不舒服。

绿灯亮了,他转回头继续开车。晋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偏着头看他,声音还带着困意:“秦,你在笑什么。”

“没笑。”

“你刚才笑了。”晋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我看见了。”

秦没说话。晋也不追问,重新靠回窗边,把脸半埋在风里,嘴角翘着。

到家的时候十一点刚过。晋先进去洗澡,秦在厨房里准备午饭的凉面——把面条煮好过凉水,调麻酱汁,切黄瓜丝和鸡丝。晋洗完澡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头发还没完全吹干,水珠顺着后颈往下淌。秦递了条干毛巾给他:“擦干。”

晋把毛巾搭在头上胡乱揉了几下,凑到厨房来看他调酱:“多放点醋。”

“知道。”

“再放点辣椒油。”

“你上次说吃完胃不舒服。”

“那就少放一点。”晋把下巴搁在他肩上,看他用筷子搅麻酱,“你下面条的时候过冰水了吗?”

“过了。”

晋满意地点点头,去冰箱拿了瓶冰水。秦回头看他一眼,晋冲他晃了晃瓶子:“就喝一口。”

“一口。”

晋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又拧紧放回去,然后踩着拖鞋去客厅把电视打开了。秦听见他找了个综艺节目,背景音是嘻嘻哈哈的笑声和晋偶尔跟着发出的轻笑。

凉面端上桌的时候晋已经把电视关了,坐在餐桌前等。面条铺在盘子里,黄瓜丝和鸡丝码得整整齐齐,酱汁淋在上面泛着油润的光。晋夹了一筷子拌了拌,尝了一口,冲秦竖起拇指。

两个人面对面吃面,餐厅的风扇嗡嗡转着,把窗外的蝉声搅得断断续续。晋吃了一半抬起头来,嘴角沾着麻酱:“下午做什么?”

“你要做什么?”

“睡午觉吧。然后傍晚出去散步。”晋用筷子点了点他,“你陪我。”

“嗯。”

晋低头继续吃面,秦也低头吃。风扇吹过来的风带着电机的微热和麻酱的气味,窗外有人家的空调外机在嗡嗡响,初夏那种懒洋洋的感觉从空气里溢出来。

吃完午饭晋洗碗,秦去阳台把昨天洗的衣服收了。晋洗完碗过来,站在阳台门口看他叠衣服。秦叠得很整齐,棱角分明,像是熨过一样。晋伸手指了指他手里那件T恤:“这件是我的。”

秦看了看手里的T恤——灰蓝色的,领口标签上确实是晋的码——低头把它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你把我衣服跟你衣服分开放。”晋说。

“柜子里分了的。”

“我说叠的时候。”晋走过来蹲在椅子旁边,从叠好的那摞衣服里挑出自己的那几件,“你这样混在一起等下我又要翻。”

秦看着他一件一件把自己的衣服挑出来重新叠,动作不急不慢的,仿佛是什么很重要的事。阳光从阳台外面斜照进来,把晋的睫毛染成了浅金色。他头发还没干透,几缕发尾贴在后颈上,水珠渗进T恤领口,晕成一小片深色。

秦伸手碰了碰他的发尾:“去把头发吹干。”

“等会儿。”

“现在去。”

晋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撇了一下,还是站起来去浴室了。秦听见吹风机的声音响起来,低头把剩下的衣服叠完。晋的衣服叠好放在左手边,他的放在右手边,整整齐齐地摞着,像两座小小的山。

吹风机停了。晋走出来,头发蓬蓬松松的,像只被顺了毛的猫。他走过来看了看分开放的衣服,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扑到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午睡。”

秦把衣服收进柜子,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晋立刻蹭过来枕在他腿上,把一条毯子搭在肚子上,闭上了眼。秦的手放在他头发上,慢慢地顺着,指尖偶尔碰到他微凉的耳廓。

窗外的蝉鸣远了又近了,风扇还在嗡嗡地转。晋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手指搭在秦的膝盖上,慢慢松开来。

秦低头看着他的睡脸,忽然想起今天在河边晋蹲下来看绣球的样子,想起他骑在单车上的背影,想起他吃凉面时竖起拇指的得意表情。那些画面很轻很淡,像夏天的云一样。

他伸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晋的肩膀。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的,秦想。每一个平常的夏天里,都有晋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