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时候连着下了三天雨,空气里湿漉漉的,阳台上晾的衣服怎么都干不透。晋每天早上起来摸一下衣架,又失望地缩回手,第四天终于忍不住从衣柜深处翻出那台落灰的烘干机。秦下班回来的时候烘干机正在嗡嗡响,晋盘腿坐在旁边地板上,低着头看手机,听见开门声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天回来得晚。”
“开会。”秦换了拖鞋走过来,伸手碰了碰烘干机外壳,“修好了?”
“没坏,就是放太久,我擦了半天灰。”晋按了按机器上的按钮,“再有个二十分钟就干了,你等等。”
秦嗯了一声,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灶台边喝水的时候他透过玻璃窗往外看了一眼,雨还在下,细密绵长的那种,把楼下的梧桐叶子洗得油亮亮的。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他伸手抹了一下,指尖凉凉的。
“明天转晴了。”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靠着门框,“天气预报说的。”
秦回头看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晋穿了件旧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锁骨露出来一小截。烘干机在客厅嗡嗡地响着,混着窗外连绵的雨声。
“看什么?”晋问。
“没什么。”秦放下杯子,“晚饭吃了吗?”
“吃了,给你留了一份。”晋转身往客厅走,“在锅里,你自己热一下。”
秦热了饭端到餐桌上来吃,晋又坐回烘干机旁边的地板上,把手机搁在膝头,像是终于等到一个能安心做事的角落。秦吃了几口饭,忽然说:“周末要不要出去?”
“周末?”晋抬眼,“去哪?”
“随便。转晴了,出去走走。”
晋想了想,说:“去山上?上次那个地方,你说夏天凉快。”
“行,那就去。”
烘干机滴滴响了两声,晋站起来把衣服掏出来,热烘烘的一团抱在怀里。他低头闻了闻,说有一股烘干机特有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不好闻。秦看他把衣服一件一件抖开搭在沙发上,动作利索,几件T恤叠得整整齐齐,最后抱着那摞衣服回了卧室。
周六早上果然放晴了,空气被雨水洗过之后格外透亮。秦开了近两个小时的车,沿山路往上走,窗外的树从阔叶慢慢变成了针叶,空气也越来越凉。晋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带着松木和泥土的气味,他深吸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
山顶有个小停车场,旁边是一条石阶步道,通往更高的观景台。两个人沿着步道慢慢往上走,晨光从树缝间漏下来,把石阶上的青苔照得绿茸茸的。昨晚刚下过雨,空气里还有残存的水汽,走在树林里能听见鸟叫和远处山涧的水声。
晋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偶尔停下来看路边某种不知名的野花,或者仰头看树梢上跳来跳去的鸟。秦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晨光拉得斜斜的,在石阶上交叠又分开。
走到观景台的时候晋停下来,靠在一棵大松树旁边,看远处的群山。雨后山间氤氲着薄薄的白雾,云从山谷里慢慢涌上来,像一场慢动作的潮水。晋看了很久没说话。秦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远处。
“上次来是清明那时候。”晋终于开口,声音不大,“那时候树还没这么绿。”
“嗯。”
晋把胳膊搭在松树干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侧脸安静地对着远处的云雾。风吹过来,他的短发动了一下。秦转头看他,从他的发顶看到他的睫毛,又看到他T恤领口露出来的那截锁骨。
“阿秦,”晋没有回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哪种以后。”
“就是……一直这样的以后。”晋顿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忽然想到。”
秦也沉默了片刻。风从山谷那边涌过来,带着凉意,松枝在他头顶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想过。”他说。
晋偏过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短,像是被风吹散了,又转回去继续看着远处。
“走吧,”晋直起身,“再往上走走。”
山顶再往上没有石阶了,是一条土路,两旁长满蕨类和野草。路有点滑,晋走了一会儿鞋底沾了泥,在一块石头上停下来弯腰刮泥。秦走到他前面,伸出手:“拉着。”
晋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递过去。秦握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土路窄,两个人只能一前一后,晋的手心有点凉,秦用了点力握紧了一点。
走到一片开阔地的时候秦停下来,面前是一小片野花,白的黄的紫的混在一起,点缀在齐膝的草丛里。晋在他身后站着,也看到了。秦松开了他的手,晋没有立刻收回去,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碰在一起。
“这个地方好。”晋说。
他们在野花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来。地面还有点潮,秦把外套脱下来垫在晋底下,自己坐在旁边干一点的草上。晋没有客气,坐下去之后蜷起腿,胳膊搭在膝盖上。远处的云还在缓缓地翻涌着,偶尔露出一角湛蓝的天。
“以后想来可以常来。”
晋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秦也安静下来,两个人坐在山风中,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影和云影。阳光从云缝间一束一束地落下来,照在山谷里,把一部分树冠照成浅绿,另一部分留在阴影里,变成深沉的墨色。那些光柱在山间缓缓移动,像某种无声的注视。
过了一会儿晋侧过头来看着秦,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种秦说不清楚的东西。秦伸手把他脸颊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他微凉的皮肤。
晋就这么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凑过来,很轻地在他嘴角碰了一下。秦没有动,等到晋退开的时候才伸手碰了碰他的后颈。
“你嘴唇有点凉。”秦说。
“山上冷。”晋缩了缩脖子,往他身边靠了靠,“你外套给我穿了,你不冷?”
“我不冷。”
晋不信似的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背,确实是温热的,于是放心地收回手,把秦的外套裹紧了一点。风又大了些,把草丛吹得哗哗响,那些野花在风里摇晃着,像一群细碎的彩色铃铛。
坐了不知道多久,秦说:“回去吧,下去吃点东西。”
晋点点头站起来,把外套还给秦。秦接过来拍了拍草屑重新穿上,袖口上还留着一点晋身上洗衣液的气味。两个人沿着来时的土路往下走,这次晋走在后面,踩着秦的脚印一步一步跟下去。
下了山找了个山脚下的农家乐吃饭,坐在院子里,头顶是一棵巨大的核桃树,叶片密密地遮住了天光。老板娘端上来一盆炖土鸡和一盘凉拌野菜,晋夹了一筷子野菜尝了尝,酸辣口的,冲秦点了点头。秦给他盛了碗鸡汤放在手边,晋喝完一碗又添了一碗。
阳光透过核桃叶的缝隙落在桌面上,晃动着细碎的光斑。风吹过来的时候叶片翻动,那些光斑也跟着跳,晋眯着眼看了会儿,像是有些困了。秦没说话,只是把凉菜往他那边推了推。
回去的路上晋在副驾睡着了。秦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又关了音乐,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的低响和风声。晋的头靠在车窗上,随着路面偶尔的起伏轻轻晃动着,睫毛在午后斜阳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猜我为什么经常写在车上睡着?因为我喜欢在车上睡觉(-_-)zzz,所以顺手就是写里面了,其实这一块是水字数不要管我૮₍◜ෆ◝.₎ა)
秦看了他一眼,放慢了车速,让车子更平稳些。高速两旁的树向后掠去,杨树的叶子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无数面小小的镜子。
到家的时候晋醒了,揉了把眼睛,声音哑哑的:“到了么?”
“嗯。”秦把车停好,“上去吧。”
晋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又坐了两秒,偏头看着秦:“今天挺好的。”
“嗯。”
“阿秦。”晋的语气平静,不像前些天那样带着跳脱的尾音,“跟你在一起就觉得安心。”
秦转头看着他的眼睛。晋没有笑,表情认真的,眼尾微微弯着。车厢里安静了一瞬,秦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拇指在他指节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我也是。”他说。
晋点了点头,像是听见了一件早就知道但依然想听的话。然后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初夏午后的热气一下子涌进来,把车厢里微凉的空调风冲散了。秦熄火拔钥匙,锁了车跟上去,晋站在单元门口等他,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层浅浅的金色。
进了电梯晋按了楼层,两个人并肩站着,都没有说话。电梯门映出他们模糊的影子,挨得很近。秦低头看着那两道影子,伸出手指,在冰凉的金属门面上碰了碰晋那道影子的轮廓。
晋从反光里看见了,没回头,但嘴角动了动。
回到家晋先去洗了脸,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秦正站在阳台上。傍晚的光线变得柔和了,把阳台栏杆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砖上。秦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看着楼下。
晋走过来也靠在栏杆上。楼下的梧桐树已经长得十分茂盛了,树冠比三楼的阳台还要高一些,叶子在晚风里翻动着,露出浅色的背面。远处的天边开始泛出橘红色,云层薄薄地铺了半边天。
“你看那棵树。”晋指了指楼下那棵梧桐,“去年我们搬来的时候它还没这么高。”
“今年雨水多。”
“明年会不会长到我们窗口来?”
“可能。”
晋想象了一下,笑了一下:“那夏天就不用开空调了。”
秦也跟着笑了笑,很淡的弧度。两个人倚在栏杆上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从橘红变成玫瑰色,再变成紫灰。风渐渐凉下来,带着楼下花圃里栀子花的香气,若有若无的,一阵一阵地飘上来。
晋侧过头,肩膀轻轻靠在秦的肩上。秦没有动,任他靠着,目光落在远处渐渐亮起来的灯火上。城市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从近处的路灯到远处高楼的窗光,像是一个缓慢亮起来的过程。
“你明天要加班吗?”晋问。
“不用。”
“那明天去菜市场吧,我想吃鲫鱼。”晋说,“你上次做的那种,红烧的。”
“好。”
晋又靠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伸了个懒腰:“我去做饭吧。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青菜,再炒个鸡蛋。”
“我来吧,你休息。”
“一起。”晋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阳台门口回头看他,“进来啊,外面凉了。”
秦嗯了一声,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天色,才跟着他走进屋里。客厅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把阳台的夜色隔在玻璃门外。晋已经系上围裙打开冰箱在往外拿东西了,秦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青菜,在水龙头下冲洗。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洗菜一个切菜,动作配合得自然而熟稔。锅里的油热了,葱姜爆出香味,晋把打好的蛋液倒进去,刺啦一声响。秦在旁边把青菜沥干水分递过去。
吃完饭晋洗碗,秦擦桌子收拾灶台。窗外的天彻底暗了,路灯的光从梧桐叶间漏进来,在地砖上晃动。晋哼着歌,调子还是不连贯的,偶尔停下来想下一句,想不起来就干脆换一首。秦听着,把手里的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边上。
晋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靠着料理台。秦也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一步的距离。厨房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晋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T恤领口又被水溅湿了一小块。
“你今天在山顶问的那个问题,”秦开口,“我认真想过。”
晋看着他,安静地等他说下去。
“以后很长,我都想跟你一起过。”秦说,“就这样。”
晋垂下眼睫,嘴角动了动。然后他往前迈了那一步,伸手环住了秦的腰,脸埋在他肩窝里,没有说话。秦感觉到他呼吸的温热透过T恤的布料传到皮肤上,便也伸手圈住了他的背,掌心贴着他肩胛骨的位置。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低微的嗡鸣。晋的头发蹭在他的颈侧,带着一点洗发水残留的香气。
过了好一会儿,晋闷闷地说:“你这话说得可真肉麻。”
“那你让我说的。”
“我没让你说。”晋从他肩上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是你自己要说的。”
秦低头看着他,抬手把他额前碎发拨开:“嗯,我要说的。”
晋又笑了一下,这次没有收住,弯弯的眼睛里映着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他松开手退后半步,拍了拍秦的肩膀:“好了,说完了,去洗澡吧。”
秦看着他转身去收拾灶台的动作,看他把锅盖盖好,把抹布又洗了一遍拧干搭好,然后走过来推着他的背往客厅方向走:“去去去,别站这儿碍事。”
秦被他推到客厅,回头看了一眼。晋正弯腰把地上的水渍用拖把擦掉,后腰处露出一小截皮肤。秦收回目光,走向卧室去拿换洗的衣服。
浴室里水声哗哗响起来的时候,晋把客厅的灯调暗了,蜷在沙发上翻手机。窗外的虫鸣从纱窗缝隙里渗进来,混着远处偶尔的车声,织成一个夏夜安静的底色。他划了一会儿屏幕,放下手机,听着浴室里的水声,听着楼下草丛里的虫叫,听着风扇扇叶转动的低响。
然后他轻轻舒了口气,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嘴角弯着。
秦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水汽,晋已经从沙发上爬起来去书房拿充电器了。秦擦着头发走到卧室门口,看见晋正坐在床边给手机插充电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头发吹了?”
“没。”
“吹干,不然明天头痛。”晋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从架子上拿起吹风机递给他,“喏。”
秦接过来,插上电源开始吹头发。吹风机嗡嗡的噪音里,晋靠在门框上看他,目光安安静静的。秦从镜子里的反光看见他那个样子,伸手把吹风机关了。
“看什么?”
“看你。”晋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半干的头发,“差不多干了。”
秦把吹风机放回去,转过身来,晋就站在他面前,很近。他能闻到晋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是椰子味的,刚换的,上次去超市晋挑的。
他伸手把晋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晋没有挣扎,顺从地被他拉过去,额头抵在他的肩窝。秦环着他的腰,下巴搁在他头顶,两个人在浴室门口安静地站着,只有未干的水珠从秦的发尾滴落,落在晋的T恤上,洇成一小片深色。
“阿秦。”晋的声音很轻,嘴唇贴着他的锁骨。
“嗯。”
“夏天还长呢。”
秦收紧了一点手臂:“嗯,还长。”
(我不行了,最近好懒,不想写了૮₍ɵ̷﹏ɵ̷̥̥᷅₎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