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霜降

霜降前几天落了场小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下午一直下到夜里。第二天早上沈渡推开窗的时候外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清冽的凉意，吸进去的时候鼻腔里微微发酸。草叶上挂了一层白霜，薄薄的，像有人趁夜在每一片叶面上撒了一层细盐。他伸手碰了一下窗台上的霜，指尖凉得缩了回来。

他穿好外套出门的时候太阳刚升过楼顶，光斜斜地照下来，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路面上长长的。梧桐的叶子落了大半，枝头只剩稀稀拉拉的几片还挂着，黄透了，在风里摇着摇着就掉一片下来。路面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被夜里的雨打湿了之后贴在地面上，踩上去闷闷的，不脆了，一脚下去陷一个浅印。

走到空地的时候阳光正好铺满了整个空地，把两棵柳条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长长的，并排着往东边伸着。柳条的叶子几乎落光了，枝条上只剩最顶端几片还挂着，黄绿相间的在风里轻轻晃着。两棵树比夏天高了一大截，树干粗了一圈，青苔从根部往上爬到了膝盖以上，贴着树皮长了一圈，绿茸茸的，被霜打过的部分颜色深了一些。树根周围的泥土上落了一层黄叶，被风扫成了几个小堆，堆在砖缝旁边和椅子腿旁边。空地那片草全黄了，穗子干透了，风一过就簌簌地往下掉细碎的草籽。

椅子上空着。长凳上也没人。沈渡在椅子上坐下来。椅面被太阳晒了一阵，温温的，坐下去的时候暖意从臀面贴上来。他靠着椅背坐着，面前两棵柳条的光枝条在风里轻轻摆着，末梢的几片黄叶在风里翻着面，黄面银面交替着亮。他坐了一阵站起来走到柳条前面蹲下来，用手拨开草看了看泥土表面。土被霜打过的部分颜色深了一些，结了一层薄薄的硬壳，手指按下去壳裂了，底下还是潮的。两棵树的根从树干底部往四周伸着，在泥土表面能看到几道细细的隆起。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那天上午他坐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太阳慢慢升高了，照在身上暖融融的，但风一过来还是凉，凉一阵暖一阵地交替着。他坐着的时候把外套脱了搭在扶手上，过一会儿风大了又把外套穿上。他穿穿脱脱了几次，最后把外套铺在膝盖上盖着，靠着椅背坐着。面前两棵柳条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黄透了的叶子从枝头脱落，一片一片地往下飘，有的落在椅面上，有的落在长凳上，有的落在泥土里被草接住了。

中午过后那个松土的男人来了，手里拿着一卷麻绳。他走到柳条前面蹲下来，把麻绳在树干上绕了几圈，从底部一直绕到齐腰的高度，绕完了打了个结。沈渡问他这是做什么，男人说霜降之后要入冬了，树干上缠一层麻绳保暖，第一年过冬的树容易冻伤。他说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看两棵缠好了麻绳的柳条，点了点头。沈渡看着那两棵柳条，树干上缠着粗麻绳，一圈一圈的，像给它们穿上了厚厚的袜子。风一吹，光枝条在麻绳上面轻轻晃着，末梢的几片黄叶跟着摇。

男人走了之后沈渡又坐了一阵。太阳偏西了，光从柳条叶缝里斜照过来铺在地面上，把两棵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从椅子脚边一直伸到空地外面。他站起来走了，经过长凳的时候看见凳面上又落了几片叶子，蓝布垫子被叶子盖住了大半。他弯腰把垫子上的叶子扫了扫，露出那一小片蓝色，然后走了。

往回走的路上天边铺了一片橘红色的光，把梧桐树的枝头照得亮亮的。树上的叶子几乎落光了，只剩几片最高的还挂着，被夕光照着像几点小小的金片贴在枝头上。他走到巷子口的时候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地面上最后那几片落叶卷起来翻了几个身，又放下了。他踩着落叶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那棵梧桐树的最后一片叶子正从最高的枝头上脱落，在风里翻了几个身，慢慢飘下来落在路面上，跟其他落叶混在了一起，分不出哪片是刚才落的那片。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走了，步子不急，一步接一步地往楼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