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秋分

秋分那天昼夜一样长。早上沈渡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透，风从巷子口灌过来凉飕飕的，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领子立起来挡着下巴。梧桐树的叶子黄透了，满树金黄，风一吹就往下掉，一片接一片的，落得密密匝匝。路面上铺了厚厚一层，被风扫到墙根底下堆着，堆得高高的，从上面滑下来的叶子又在路面上铺了一小片。

他走到空地的时候太阳刚升过楼顶，光照在两棵柳条的叶子上，黄绿相间的颜色在光里亮堂堂的。柳条的叶子落了不少，枝条上稀稀疏疏的，能透过叶缝看见后面的天了。两棵树比之前又高了一些，树干粗了一圈，青苔从根部往上爬到了膝盖以上，贴着树皮长了一圈，绿茸茸的。树根周围的泥土上落了一层黄叶，被风扫成了几个小堆，堆在砖缝旁边和椅子腿旁边。草也黄了大半，穗子干透了，风一过就簌簌地往下掉细碎的草籽。

椅子空着。长凳上坐了一个老太太，沈渡没见过的，戴着一顶毛线帽，坐在长凳一头晒太阳。她坐得很安静，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闭着眼。沈渡在长凳另一头坐下来，垫子还在，蓝布的，被晨露浸过之后潮潮的，坐上去凉丝丝的。他坐了一阵，老太太睁开眼偏头看了他一下，点了一下头又闭上了。两个人坐着，太阳慢慢升高，光从柳条叶子中间穿过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老太太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她走得很慢，步子小而稳，拐杖点在泥土上笃笃地响着，走到旧国道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椅子，然后继续走了。沈渡坐到椅子上去。椅面被太阳晒了一阵，温温的，坐下去的时候暖意从臀面贴上来。他靠着椅背坐着，面前两棵柳条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黄透了的叶子从枝头脱落，一片一片地往下飘。他坐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椅面上的一片黄叶拿起来看了看，叶面干干的，边缘卷着，叶脉清清楚楚的。他把叶子翻过来又看了看背面，背面也是清清楚楚的叶脉。他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回椅面上，叶子被风一吹又飘起来落到了地上。

他坐了一阵站起来走到柳条前面蹲下来。泥土还是潮的，秋分的露水渗下去把表层的土浸得软软的。他用手拨开草看了看泥土表面，两棵树的根从树干底部往四周伸着，在泥土表面能看到几道细细的隆起。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回椅子上坐下来。

那天傍晚他又去了一趟空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天边铺了一片橘红色的光，从柳条叶缝里斜照过来铺在地面上，把两棵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从椅子脚边一直伸到空地外面。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两棵树的影子在暮色里慢慢变长变淡，心里很安静。风一阵一阵地来，凉丝丝地贴着他的脸，把柳条上最后几片黄叶吹得飘下来。他坐了一阵站起来走了，经过长凳的时候看见凳面上又落了几片叶子，蓝布垫子被叶子盖住了大半。他没有去扫，就让叶子留着。走的时候脚底踩着落叶，脆响着从空地一直响到巷子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