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立冬

立冬那天早上沈渡是被风叫醒的。窗户关着，但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响着，像有人在楼外面吹着一只空瓶子。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风一阵一阵的，响一阵停一阵，停的时候整间屋子就静下来，只剩冰箱在厨房角落里嗡嗡地转着。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凉丝丝的，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耳朵。

起来的时候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没有太阳。梧桐树的枝头空了，叶子落得一片不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白色的天幕上，细细的线条一根一根的，像谁用铅笔在纸上画出来的。路面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湿着，贴着地面，被风扫到墙根底下堆着，堆得比上次看的时候又高了一些，颜色从黄变成了深褐，被雨和露水沤过了，边缘发黑。

他穿好厚外套出门。风从巷子口灌过来硬邦邦地打在脸上，他把领子立起来挡着下半张脸，两只手揣在兜里走。路面上湿漉漉的，踩上去不脆也不响，闷闷的，像踩在一层软垫子上。走到空地的时候风小了一些，空地周围那几栋楼把风挡了挡。两棵柳条的叶子全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垂着，在风里晃着，末梢的细枝被风吹得横过来又弹回去，弹回去又横过来。树干上缠着的麻绳还在，一圈一圈地绕到齐腰的高度，粗麻绳被雨淋过之后颜色变深了，紧紧地贴着树皮。

椅子上空着。长凳上也空着。空地那片草全枯了，贴着地面倒着，被风扫成一撮一撮的，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泥土。树根周围的泥土上落了一层褐色的残叶，混在枯草里面分不出来了。沈渡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来。椅面凉透了，坐下去的时候凉意隔着裤子渗进来，他坐了一会儿才慢慢适应了那股凉。他靠着椅背坐着，面前两棵光秃秃的柳条在风里晃着，枝条互相碰着，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响几下停一停，又响几下。

他坐了一阵站起来走到柳条前面蹲下来。泥土被冻过之后表面结了一层硬壳，他用手按了按，壳裂了，底下的土还是潮的。两棵树的根从树干底部往四周伸着，在泥土表面能看到几道细细的隆起，被霜冻过之后颜色深了一些。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站直了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回椅子上坐下来。

风一阵一阵地来，把地面上最后那几片残叶吹起来翻了几个身又放下。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在哪儿，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一层，照在地面上不暖也不冷，就是白晃晃的一片。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掌面朝上。光落在掌心里把几条纹路照得清清楚楚的，中间那条微微弯着，从虎口一直铺到掌根。他合拢了手攥了攥又松开，关节活动的时候顺顺的。

那天下午周念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很短：“北边下雪了。”下面附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山坡上一片白，雪盖住了草地和岩石，只露出几根黑色的树枝从雪里伸出来，像有人用墨在纸上画了几笔。他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嗯”。锁了屏把手机搁在茶几上，靠着沙发坐着。窗外的风还在刮着，呜呜地响一阵停一阵。他靠着沙发闭着眼，听着风声来来去去，听着听着风慢慢弱了，只剩窗缝里偶尔挤进来一丝细小的气流转个弯就没了。

那天晚上他翻书翻到很晚。书页在指间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字一行一行地过，有的记得有的不记得。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着那一页上的字，字讲的是一个人冬天坐在窗边看外面下雪，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窗台上，他看着雪慢慢积厚了，积到窗沿齐平的时候他站起来去拿了把尺子量了量，量完又坐回去继续看雪。他看了那一段把书合上搁在膝盖上，靠着沙发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洗了澡躺下了。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把光秃秃的树枝吹得咔咔响，响一阵歇一阵。他侧躺着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被窝里暖和和的，外面冷着，他躺了一会儿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