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夜风

窗户他忘了关。夜里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啪嗒啪嗒地拍着窗框。沈渡半梦半醒之间听见那声音，像有谁在隔壁用一扇没关紧的门反复开关着。他翻了个身，脸朝向沙发靠背里面，风声从背后绕过去又转回来，凉飕飕地擦着他的后颈。他没有起来关窗，就让它那么吹着。

风越来越大了。窗帘被吹起来的时候带着一截路灯的黄光扫过天花板，扫过茶几，扫过他的脸，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的，像灯在一闪一闪地呼吸。他在那些明灭交替的光里又睡了过去，睡得不深但沉，身体坠在沙发里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被风吹了一整夜，挂在窗框外面了，只剩一角还卡在轨道上，像一面被撕了一半的旗。外面的光大片地涌进来铺满了整个客厅，白亮亮的，把屋里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沈渡坐在沙发上揉了一下脸，手背蹭过颧骨，皮肤被夜风吹了一晚上有点干。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拽回来重新挂上轨道。铁质的挂钩滑过轨道的时候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咔哒声，像一行小石子从坡上滚下去。他把窗帘拉好了，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是蓝的，蓝得薄透，像洗过一遍之后晾起来的白衬衫在风里微微透着光。

他洗漱完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衫，把昨天那件外套拿起来抖了抖。内袋里的东西还在，四个纸品叠着，最外面那张"给你"的纸条边角折了一下，他展平了重新放进去。他出门之前把钥匙揣兜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道弧形水杯印。灰印还在，弧线清清楚楚的，像一个句子的前半截写了一半笔停住了。他看了它一眼就带上门走了。1

楼下风还没停。巷子口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吹得翻过来翻过去的，银白色和绿色交替着闪。修车摊的位置还是空着，那把绿色折叠椅被收进屋里之后老头连着好几天没出摊了，地上只剩几片风刮过来的树叶堆在墙根底下。沈渡走过那个空位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像等什么本来该在那里的人跟他点头，但没有人点，他就走过去了。

他沿着旧国道走了一段。风从前面吹过来顶着他的胸口，衬衫的前襟被吹得贴住他的肋骨又松开。路边的树被风压弯了一些又弹回来，反反复复的。他走了一阵之后拐到一条岔路上，这条岔路他之前没走过，比主路窄，两边是一排老式的平房，门板刷着褪色的绿漆。有一户人家门口放着几把竹椅子，编的，椅面磨得发亮，坐垫处微微凹下去。他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些竹椅，有一把的扶手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继续往前走。岔路尽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立着几根电线杆，线在风里呜呜地响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一只空瓶子。他站在空地上抬头看了一眼电线杆顶端的线缆，风吹着线缆抖动，抖出一种低沉的嗡声从头顶传下来压在他耳朵上，跟他以前耳机里白噪音的频率有点像，但厚一些也远一些，像从地底下长上来的声音。他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那道嗡声，线的震动从高处落下来穿过他的肩膀和胸口，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掌按着他的肩胛骨轻轻地摇。他在空地上站了几分钟，风把他头发吹乱了又理了理不齐了，他用手拢了一下，转身往回走。

回到主路上的时候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是经纪人发的消息，问他后面几天的安排，有个新本子到了要不要看看。他回了一个"发我吧"。锁屏之后他把手机握在手里，走了几步又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有别的消息。周念的对话框停在那句"好看。不刺眼"上，没有再往上刷过。老廖的对话框停在仓库门没锁那一句上。存成"椅子"的号码最后一条还是椅子空了那句。他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放回去了。

下午他在住处看了那个新本子的一部分。坐在沙发上，窗户开着半扇，风小了很多。纸页在他手里翻着，故事讲一个人在山里住了很多年有一天决定下山了。他看完前三页把本子合上了搁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靠背看着窗外。天已经开始变暗了，从蓝变成一种灰蓝，跟仓库高窗外面那天他坐着等老廖的时候的颜色差不多。他靠着沙发坐着，手搭在膝盖上，手掌摊开，掌心里的纹路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慢慢模糊了。他听着窗外越来越小的风声，风慢慢弱下去的时候树叶摇的幅度也小了，最后不动了。天全黑了，路灯亮了，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本合着的剧本封面上，把封面上印着的书名照得亮亮的。书名里有一个"山"字，他看着那个字在光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剧本拿起来翻到了第四页。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