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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手

全世界都喜欢他

最后一场戏在第三天下午拍完。导演喊完"杀青"的时候棚里响起一阵拍手声,不响但密,像细碎的冰雹打在铁皮屋顶上。有人喊了一声"大家辛苦了",然后棚里的人开始四散,拆灯的拆灯,收线的收线。沈渡站在房间门口看着那把旧木头椅子还留在景里面,灯光已经撤了,房间里暗下来,那把椅子在暗光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看了一眼就走了。

收工回来他换了衣服,把那把蓝色折叠椅搬回休息室角落靠墙放好。铁管铰链处被他坐了半个多月之后磨出了一片亮面,露着灰白色的金属底色,在窗口的余光里像一小截被磨亮的骨头。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片亮面,光滑的,温度比周围的铁管高一些,是他坐久了之后体温渗进去留下来的。他直起身,把休息室里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剧本、充电器、一件替换的衬衫,都塞进包里。抽屉里空空的,只有一层薄灰。他合上抽屉的时候轨道发出一声轻响。

下楼的时候他在走廊拐角碰见道具师傅。对方端着一个纸箱,里面放着几把缺胳膊少腿的道具椅子,铁管绞在一起露出灰白断面。两个人点了点头错身过去。沈渡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叫了一声,问了一句:"那本旧家具杂志还在台面上没。"

道具师傅说早上被收掉了,没人认领就放库房里了。沈渡说了一声知道了,没再多问,转身继续走。

走出楼门的时候太阳还挂着,橘红色的,低低地吊在道具库房的屋角上。空地上的光被斜阳染成暖黄色,水泥台面上空着,那个纸箱已经不在那儿了。沈渡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空荡荡的台面,几道刮痕在水泥表面留着,灰色的,像是纸箱放久了之后底面在台面上印出来的痕迹。他看了几秒就移开了眼。

他没急着走。拖着一只不大的包在基地里走了一圈,从主路绕到道具库房后面,经过一排半人高的灌木和墙上攀着的藤。藤叶在夕阳里泛着一层油亮的绿,叶片下面藏着细小的卷须,像无数根探路的指尖。他走过去的时候手背碰了一下藤叶,叶面的触感凉而滑,像一片薄金属片。

走到库房后墙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墙根底下靠着几把废椅子,铁管的漆面锈蚀了,帆布面霉烂了破出大洞,海绵从洞里翻出来黄黑黄黑的,像从伤口里翻出来的腐肉。他蹲下来看了一把最靠边的,是一把军绿色的折叠椅,铁管已经锈得发脆,用手一碰就掉下一片褐红色的锈屑。帆布面上的破口很大,海绵已经干缩了变成一小团硬邦邦的碎块嵌在破口边缘。他看了它一会儿,认出来它不是修车摊那把,锈的纹路不对,海绵的质地也不对。但这把椅子也是一把折叠椅,绿色的,破的,被人坐够了之后扔在了这里等着跟其他废料一起运走。1

段评

这椅子细节写得好戳人啊

他站起来,手上沾了一片铁锈。他用拇指蹭了一下,锈屑散了,指腹上留了一层淡淡的红褐色印子,像一道很浅的旧疤。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转身往回走。

走到基地大门口的时候天快黑了。门口的传达室亮着灯,里面一个老人在看一台小电视,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幽幽地亮着。沈渡经过的时候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电视了。

他站在门口的路边上等车。路边的白杨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面,背面银白色的光在薄暮里一闪一闪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拇指指腹上那道红褐色的锈印还在,他用舌尖舔了一下,苦的,铁的苦味。他把手放下来插进兜里。

车来了。他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基地慢慢往后退,建筑物从大变小从清楚变模糊,路灯亮了。他看着窗外那些路灯一盏一盏地从他面前滑过去,每一盏都拖着一条细细的光尾巴。内袋里那几样纸品叠着贴着他的胸口,最外面那张写着"给你"的纸条纸面薄薄的几乎感觉不到,但它的存在感来自于它旁边牛皮纸信封的边角和灰色信封的折痕,像一摞书被人推齐了靠在书架的挡板上。

车上了高速之后天彻底黑了。窗外只剩偶尔经过的车辆灯和对向车流的亮线从他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他靠着窗框坐着,窗玻璃的震动从太阳穴传进来,频率不高不低地贴着。他闭了一会儿眼,想到自己杀青了,明天不用去片场了,接下来有几天空档,然后下一部戏还没定。这些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就顺下去了,像水从高往低处流一样自然。他合着眼靠着窗,手搁在膝盖上,手掌摊开着,掌纹在暗光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还在那儿,三条主纹清清楚楚地铺着。

下车的站点是老地方。他沿着旧国道往回走,路边的树影在路灯底下被拉成一排长长的黑色剪影,风过来的时候摇一下又停。他走回到巷子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往巷子里面看了一眼。修车摊的位置暗着,那把绿色折叠椅被收进屋里去了,只剩墙根一个空荡荡的位置,像一行字的末尾缺了一个字。他站在巷子口看了一会儿那个空位,然后转身往住处走。

楼道灯修好了,踩上去就亮了。他上了三楼掏出钥匙开门,推门进去。屋里跟他走之前一样,窗帘拉着,茶几上那道弧形水杯印还在。他走进去把包放在沙发旁边,没有开灯,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窗外的路灯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暖黄色的窄条,跟他走之前一样。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巷子里那棵梧桐树的树冠在夜风里微微摇着,叶子翻面的时候路灯的光从背面透过去把叶脉照得清清楚楚,像一张张摊开的掌纹。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沙发前面坐下来。

沙发接住了他。他靠进自己的形状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掌摊开。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的掌心上,把三条主纹照得清清楚楚的。他看着自己的掌纹,中间那条微微弯着的线像一条河,河面平静地铺着,纹丝不动。他把手合拢了,攥了攥拳又松开,再合拢,再松开。他的手,能动,能攥,能松。他坐在沙发上坐着坐着就安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