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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下山

全世界都喜欢他

沈渡把那个本子看完了。坐在沙发上从下午看到天黑,中间起来倒了杯水续了一次,续第二杯的时候站在厨房窗口看着外面路灯亮起来。他端着水杯回到沙发上继续看,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凉水从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化开一小片寒意。

本子讲一个人住在山上,住了一辈子。有一天他在屋子外面的土里挖出一个铁盒子,盒子里什么也没有,空的。他拿着那个空盒子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然后决定下山。下山的路走了很久,走到山脚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山顶,山顶在云里半掩着。他没再回山上去,在山脚找了一间空屋子住下了。铁盒子放在窗台上,他每天起来会看它一眼。看完了就去做别的事。

沈渡把本子合上搁在膝盖上。他靠着沙发靠背,脚伸直了,鞋尖抵着茶几腿。屋里没开灯,窗外的路灯在茶几上铺了一小片黄光,照着剧本封面上的书名那个"山"字。他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心想那个人下山的时候路上在想什么,铁盒子空了之后他拿着它看了很久,他在看什么。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什么来,他也没继续想。

他给经纪人发了一条消息:"本子看了。可以。"对面秒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他去洗了把脸,水凉,泼在脸上的时候比前几天更凉了一些,秋天真的进来了。他用毛巾擦干脸的时候从镜子里看到自己脸侧有一根白头发,从鬓角的位置冒出来,很短,几乎看不出来但凑近了能看见。他用手指揪了一下,没揪住。他就让它在那儿了。

第二天早上他出了趟门,沿着旧国道一直往东走。风比昨天小了很多,天是晴的,阳光铺在路面上一片白亮亮的。他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一条河边。河不宽,水是灰绿色的,流速不快,水面上的波纹被太阳照着一层一层地往外推。河边有一排柳树,柳枝垂在水面上被风轻轻晃着。他在河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水面上的波纹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地荡着,一圈一圈的,像什么东西落进水里之后留下的扩散。

他蹲下来捡了一块小石子,扁平的,贴着水面扔出去。石子在水面上弹了三下才沉下去,每一跳都带起一圈新的波纹,三圈波纹在水面上慢慢扩散然后叠在一起分不清了。他看着那三圈波纹叠成一片,然后慢慢平复下去,水面恢复了灰绿色的平静。

他蹲在河边又捡了一块石子,比刚才那块大一些,也扁,贴着水面扔出去。这次弹了两下沉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沙,沿着河边走了一段。河岸上的草已经枯了一部分,草尖黄了,但根还是绿的,踩上去软软的。他走了一段之后在一个水泥台子上坐下来,台面是平的,被太阳晒得微温。他坐在那里看着河水流过去,水面上偶尔漂过一片叶子,顺流往下走,绕过一根伸进水里的树枝又继续往下,越走越远了。

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坐到太阳从正头顶偏到了西边,影子从脚底下缩着的一小团被拉长到了河岸的草地上,弯弯地贴着草尖。他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掏出来看,是老廖发来的:"仓库要拆了。下周动工。"

沈渡站在河岸上看着那行字。仓库要拆了。灰色外墙、高窗、铁皮门、门缝底下的光条、西墙那排钉眼旁边的裂纹、正中央那把铁皮椅子。那个他待了一整夜的冷库被划进了拆除计划里,下周开始墙会倒,屋顶会塌,铁皮椅子会被当作废料跟别的铁皮一起堆成一座小山等着拉走。老廖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时候语气没有波动,就像在说天气变凉了记得添衣服。

他回:"那椅子呢。"

老廖回得很快:"有人先把椅子搬走了。昨天晚上。"

沈渡站在河边,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有人先把椅子搬走了。谁搬的,搬去哪儿了,他不知道。但椅子没跟着墙一起倒掉,它被人提前运走了,放在别的地方去了。可能又被放在某一个空荡荡的房间中央,高窗开着,等谁来坐。也可能被人收进了一间屋子靠墙放着,跟修车摊那把绿色折叠椅一样,变成一把普通的旧椅子,帆布面和铁管之间什么也不存了,就是一把椅子。

他又发了一条:"搬去哪儿了。"

老廖隔了一会儿才回。屏幕亮了的时候沈渡低头看,上面写着:"不知道。来搬的人没留名字。四个人,一辆皮卡,插销撬了把门打开,抬上车就开走了。"

沈渡把手机握在手里,看着那行字。四个人一辆皮卡,撬了插销抬上车开走了。铁皮椅子被人抬上车的时候铁皮在车斗里大概撞出一声钝响,然后车开走了,开上旧国道,开到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去了。那把椅子被放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高窗可能也开着,光从窗口灌进来照在椅面上,漆面的裂纹在光里清清楚楚的,等着下一个拆信封的人。

他把手机锁了屏攥在手里,继续往回走。河岸上的草在他脚边沙沙地响着,他的脚步声踩在碎石子路上咯吱咯吱的。太阳在他左手边往下沉,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把他右半边身子照得暖暖的,左半边在影子里凉着。他走在那条明暗交界线上,步子稳稳的,不快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