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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最后一遍

全世界都喜欢他

片场的光变了。下午的太阳从西侧那排破窗户里斜进来,在厂房的地面上拖出好几道平行的长条亮带,一道挨着一道,像栅栏的影子横在地上。沈渡从侧门走进去的时候踩过那些亮带,脚底下亮暗交替着,一段暖一段凉。

道具师傅还在墙面上那道裂缝旁边站着,手里拿着小铲子,正在往缝里填一点点腻子。填完了用刮板抹平,墙面上那道新裂的纹路被盖住了,只剩一条极浅的凹线,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沈渡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道被填平的缝,缝还在,只是藏在了腻子底下。

导演坐在景外面的折叠椅上,面前摊着剧本。他看见沈渡来了,抬了一下下巴没说话,又低头看剧本了。沈渡走进景里面,站到桌子旁边。桌子上那盏台灯还没通电,灯罩歪着,灯泡露出来一小截白亮的玻璃。他伸手把灯罩扶正了,指尖碰到灯泡表面,凉的。

"开始吧。"导演说。

沈渡从桌子旁边走开,走到窗口。四步,他数过了。窗口外面的空地上那把绿色的折叠椅不见了,可能是被谁收进去了。空地上只剩一截从墙根掉下来的水泥块还在原来的位置,是他昨天排齐了放在墙根底下的那一块。他看着那块水泥块站了两拍,然后转身走回椅子前面坐下。

椅面已经被副导演和灯光师轮流坐过了,带着几层不同的余温叠在一起。他坐下来的时候椅面微微往下沉了一点点,木头的缝隙里挤出一丝清漆的气味。他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掌摊开,看着前方那面白墙。

白墙上的腻子还没完全干透,墙面上泛着一层润润的哑光。那道被填平的裂缝从墙腰延伸到墙角,极浅的一道凹线在光里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看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线,想起仓库西墙上那排钉眼旁边炸开的裂纹,想起修车摊旁边那棵梧桐树叶子背面的银白色,想起门缝底下那道青白色的光条横在地上明晃晃地铺着。那些线条和光在他脑子里并排铺开,像几根并行的线从同一段距离的两端伸向中间,快要碰上了还没碰到。

他开口了。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比他预计的厚一些,像沙子底下有一层实土托着。他念的是那段独白,一个男人坐在房间里等一个电话,等了很久,电话来了又挂了。他念到"等"字的时候气口自然地停在了那个字前面,吸了很浅的一口气,然后继续往下走。电话里的消息他接住了,坐回椅子上对着空房间说了一些话,说到最后那句"我现在不用等了"的时候,尾音往上走了,没落下来,就那么悬着飘在厂房的空间里被墙吃进去。

念完了。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还摊在膝盖上,掌心的纹路在斜照进来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微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三条主纹安安静静地铺着,中间那条微微弯着,像一条平缓的河。他看着那三条纹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双手合拢了。

导演在外面没喊停。厂房里安静了几秒,锯木头的电锯声从深处传过来,吱的一声,停了。沈渡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出来,站到导演旁边。

导演翻了一页剧本,用笔在页边画了一个圈。"行了。这条过了。"

沈渡嗯了一声。他站在景外面看着那把木头椅子在斜阳里亮着,椅面上留着他坐出来的一个浅浅的凹痕,坐垫的新漆被他的体重压过之后光泽比其他地方暗了一些,像一层薄薄的水膜正在挥发。他看着那个淡淡的凹痕,知道它会慢慢回弹,像那把绿色折叠椅的海绵破口一样,被人压下去又鼓起来。但回弹之前总有一段时间形状留着,像一个字写在纸上还没干透,伸手碰一下印子就留下了。

他走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厂房门口的空地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个细瘦的人形铺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跟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前挪。他走出厂区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厂房,灰色的外墙在夕阳里泛着一点暖色,窗户玻璃反着橘红色的光,一排一排地亮着,像很多双同时睁开的眼睛。

他沿着旧国道走。路边的树把影子铺在路面上,一段亮一段暗交替着。他走在那些光影里,步伐平平的,两只脚的间距匀着。内袋里两张灰色信封隔着布料贴着胸口,纸棱硌着他的肋骨,微微的硬。他走了一段之后伸手进去摸了一下那两张纸的边角,指尖沿着纸的折痕滑了一趟,然后他把手抽出来放回兜里。

走到修车摊那条巷子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巷子里光线暗了,梧桐树的树冠在头顶黑乎乎的一团,枝叶之间的空隙漏下来几粒光斑,是路灯照过来之后被叶子筛碎了洒在地上的。修车摊还在,老头已经收了摊,那把绿色的折叠椅被折叠起来了,铁管并拢靠墙放着,帆布面叠在中间收成了一窄条,海绵的破口被压扁了夹在折叠处,像一本书合上之后夹在页缝里的书签。沈渡站在巷子口看着那把被折叠起来的椅子,黑乎乎的一小坨靠墙放着,比展开的时候小了那么多。他看了一会儿,没走过去。

他拐回住处那条路。楼道灯踩着亮起来,黄黄的。他上到二楼的时候灯灭了,他没跺脚,在黑暗里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上走。黑暗里他的步子没乱,右脚踩实了左脚跟上。上到三楼的时候灯又亮了,他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暗着。他进去之后没开灯,走到沙发前面坐下了。沙发把他接住,坐垫往下陷了半寸,后背抵住靠背,整个人嵌进他的形状里。他在黑暗里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掌摊开。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窄窄的一道暖黄色,横在茶几腿旁边。他低头看着那道窄光,光安静地铺在地板面上,纹丝不动的,像一道门缝底下的光条。他看着它,觉得它好像动了一下——也不是动,是灰尘在光里浮着,慢慢地翻了一个面。他眨了眨眼,再看,光还是那个光,安静地横在地板上。

他感觉到后背贴着沙发靠背的那一大片区域是温的。温得均匀,像有人的手掌贴在那里捂了一会儿,热量从那一面渗进来,在肩胛骨之间慢慢铺开。跟仓库那把铁皮椅子的凉不一样,跟第四把折叠椅的暖不一样,是他自己的体温传出去又被沙发送回来了,来来回回几次之后就分不清谁先热的谁后热的了。沙发是他的,温度是他的,他坐在里面坐着坐着身体自己就暖过来了。

他把脚收上来蜷进沙发里,侧躺着,脸朝着沙发靠背的方向。膝盖顶着扶手,手垫在脸颊下面。耳朵贴着自己的前臂,心跳从骨头里传上来,咚——咚——隔得很远,很远。远的中间放得下一整段完整的安静,像一条路很长很长,两端的脚步声隔着好一阵才传过来一声。他在那段安静里闭着眼,想着明天还要去片场走一遍戏,独白已经过了但还有一场要拍,想着后天进组要早起,想着外套内袋里两张灰色信封还在,想着修车摊那把折叠椅被折起来了靠墙放着。他想着这些念头的时候它们是轻的,像一根手指很轻地碰了一下琴键,弹完就松了,声音慢慢散进空气里,散干净了。

心跳又响了一声。咚。远的。

他翻了个身,平躺着,脚伸直了搁在沙发扶手上。他把手搭在胸口上,掌心贴着睡衣布料,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在掌心里微微地拱着,像一只小手从内侧轻轻推着他的手掌。他把手按在那里没动,等它自己慢慢地从急变缓,从大声变小声,变成一小片薄薄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震动,像水面最后那一圈涟漪平下去之后剩下来的那一点点看不见的纹理,贴着水的表面,还在走,但看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