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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收工

全世界都喜欢他

第二天到片场的时候太阳刚升过厂房顶。光从东侧的窗户涌进来,白亮亮的,照在搭景的那面白墙上,把墙面照得像一张刚铺开的纸。那道被填平的裂缝在强光里彻底看不见了,腻子抹平之后跟周围的墙面色差极小,只有凑到跟前半尺的距离才能摸到那一道浅浅的凹线。

沈渡走过去摸了摸那道缝。指尖沿着凹线滑了一趟,腻子已经干透了,凉凉的,硬硬的,像一层薄壳盖住了底下的裂口。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指尖上的白灰。

那把木头椅子还在景里面,摆在上次的位置。他走过去坐下来,椅面的漆层比他昨天坐的时候光泽又暗了一些,像被几层体温叠着压过之后慢慢沉淀下来的。他伸手摸了摸椅面的边缘,昨天坐出来那道浅浅的凹痕还在,比昨晚浅了一些但没完全回弹,像一个字被橡皮擦过之后留的印子还在纸的纤维里嵌着。

导演还没来。道具师傅在景外面的空地上摆弄一架老式电话机,黑色的塑料壳,听筒用一根卷曲的线连着底座。他把电话搁在桌子上的时候底座磕了一下桌面,咚的一声闷响。

沈渡坐在椅子上看着那部电话。今天要拍的是电话响了之后那一场,他走过去接起来,听完了,然后回到椅子上坐着把剩下那段独白讲完。他昨天走过了从窗口回来的那一段,今天要连上电话的那一段。他坐在椅子上把那段台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声音没出来,嘴唇动了动,像念经一样无声地划过去。

导演来了之后灯光重新调了一遍。灯从斜上方照下来打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光在睫毛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亮斑。电话被道具师傅通上电了,底座下面接了一根线连到控制台,导演说电话响的时机控制台会发信号过来。

"开始。"导演喊了一声。

沈渡坐在椅子上。他看着桌子上那部黑色的电话机,听筒放在基座上,卷曲的线从底座后面垂下去。厂房里安静下来了,锯木头的电锯声停了,搬东西的脚步声也停了,只剩通风管道里嗡嗡的底噪贴着天花板走。他看着电话机看了大概三四秒,电话响了。

铃声响得很脆,像一粒硬糖被咬碎了。他站起来走过去,四步,接起听筒贴在耳朵上。听筒里是空的,没有信号源,只有控制台那边导演自己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台词,从电话里传过来闷闷的。沈渡听完了,说了一句"嗯",然后把听筒放回基座上。咔哒一声。

他转身走回椅子前面坐下。坐下来的时候椅子接住他了,木头的凉和昨日的余温混在一起贴着他的臀面和后背。他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掌摊开,目光落在前面那面白墙上。墙上的腻子干了之后泛着一层均匀的哑光,没有裂纹,没有钉眼,就是一面平平整整的白墙。他看着那面白墙开始说那段独白。这一次他念的时候气口自己找到了位置,像溪水找到了河床顺着就流下去了,每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都是热的。他念到"我现在不用等了"的时候尾音依然往上飘着,飘进厂房的空间里被四周的墙面收走。

导演没有喊停。沈渡坐在椅子上,手掌还摊着,看着那面白墙。墙面上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他坐在那把被他坐出形状的木头椅子里,感觉到后背和椅背之间那一道微小的缝隙正在被他自己一点一点压小。不是椅子在变,是他自己在调整,自己的身体在找一个更贴合的角度,像水往低处走那样自然。

"好。过了。"导演说。

沈渡站起来,走出景外面。他在景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把椅子空着。椅面上留下了他的形状,浅浅的一道凹痕,像一个人在纸上写了一个字之后纸还留着笔尖的压痕。导演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明天还有一场,收工吧"。沈渡点了点头。

他走出厂房。外面的太阳已经升高了,空地晒得白晃晃的。墙根底下那截水泥块还在原处,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他蹲下去用手背碰了一下水泥块的表面,温的,像一个储存了热量的小小容器。他站起来走过去了。

他走回住处。巷子口的梧桐树叶被风吹着翻面,银白色的背光一闪一闪的。修车摊的老头坐在那把绿色折叠椅上端着一杯茶在喝,茶气白花花的。沈渡走过去的时候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沈渡也点了点头,走了过去。

上楼。开门。他在玄关把鞋脱了,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凉的。他走到客厅站在茶几前面低头看着那两张灰色信封,还搁在茶几上,并排放着。他伸手把它们拿起来叠在一起,对折了一次,又对折了一次,沿着原来的折痕压紧了。然后他走到书桌前面拉开最底下那层抽屉,把叠好的纸放进抽屉里面,抽屉合上。咔嗒一声。

他站直了,手搭在桌面上,指腹贴着桌板的木面。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他的脚背上,暖洋洋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皮肤上的灰已经洗掉了,干干净净的。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客厅坐到沙发上,陷进自己的形状里。沙发把他接住了。他靠着靠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摊开着。阳光照在他的掌心上,暖暖的,三条主纹清清楚楚地铺着,从虎口一直伸到掌根,像三条路从同一个起点出发往不同的方向去,中间那条微微弯着。他把手合拢了攥成拳头,又松开,再合拢。能攥能松。他的手。他的脚踩着地板,他的后背靠着沙发,他的心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着,平平的,匀匀的,像一个钟摆从这一头摆到那一头再从那一头摆回来,来回之间连着一根看不见的线,绷着但不紧,松松地挂着,轻轻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