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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椅面

全世界都喜欢他

他走回厂房里面的时候,那把木头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副导演,正在低头看手机,翘着腿,膝盖一晃一晃的。沈渡从旁边经过的时候副导演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看手机了。沈渡走过去的时候目光在那把椅子上停了一下,椅面上被副导演的体重压出了一道浅浅的褶,椅面的漆层微微反着光,像水面被手指划了一道。

下午的太阳从厂房西侧的破窗户里斜照进来,在地上拖了一长条亮带。沈渡站在亮带边缘跟导演讨论那场独白的走位,导演用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一条线,说从桌子走到窗口,大概四步,在窗口停两拍,然后回来坐到椅子上。沈渡跟着他画的那条线走了一遍,步子量好了,四步,到了窗口他停了两拍,窗框的漆皮剥落了一小块露着灰白的腻子。他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空地上的阳光,和那把放在门口晒着太阳的绿色折叠椅。然后转身走回来坐到椅子上,坐下的时候他感觉到椅面已经被副导演压了一会儿,带着一层余温。

导演说再来一遍。他又走了一遍。再一遍。第三遍的时候他坐在椅子上念了那段独白的前两句,声音在厂房里散开被四周的墙吃进去又送回一点混响来。他念完前两句停了一下,导演在外面说继续,他继续了。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把气口调到了"等"字前面,跟试镜那天一样。念完了。

导演说收工明天再来。沈渡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那把绿色的折叠椅还在那里,太阳已经偏西了,椅面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门口的地砖上。他路过的时候没有停,但脚步慢了一线,像身体自己在犹豫要不要弯下去摸一下椅面。他没有摸。他走出了大门。

傍晚的街上人多了起来。下班的人流从工厂和写字楼里涌出来灌进各条街巷里,沈渡混在里面走,步伐的节奏跟人流不太一样,他慢一些,但他没有刻意加快。经过一个路边摊的时候他买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舌头滑到胃里凉丝丝的。他把瓶子捏在手里继续走。

回到家天还亮着。他开了门,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内袋里两张灰色信封还在。他伸手进去掏出来打开看了一眼,两行字还在,他看了两三秒,把纸叠回去塞回信封里,把信封搁在茶几上。他看了一眼茶几上那道弧形水杯印,灰还在,昨天放水杯的时候压住了弧线的一头,今天水杯已经被挪开了,那道弧线的两个端点都露着,像一个没写完的句子两头都空着。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空就空着吧。

晚上他煮了面吃。水烧开的时候锅盖被顶得扑扑响,他把面条放进去,看着面条在沸水里慢慢变软弯下去。吃完了把碗洗了,水龙头哗哗流了一阵才关掉。他站在厨房窗口看着外面,天从蓝变紫又变深灰,楼下的路灯亮了。

洗完澡出来他躺床上。枕头接住了他,棉质枕套凉凉的。他闭着眼想了一下明天下午三点那个腿上有疤的人要坐第四把椅子的事,想了一下修车摊的老头要从那把绿色帆布椅上站起来让给别人坐的场景,想了一下周念走之前说"朱杰觉得你该坐"的那句话。他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过了一遍,像翻一页纸那样翻过去了。眼睛后面是均匀的暗,什么画面也没浮上来。

他睁了眼。伸手从床头拿过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眨了一下眼适应光。他给"椅子"那个号码发了一条消息:"他几点过去。"发完等了一分钟,对面回了一个时间。

他锁屏把手机搁回去。侧躺,脸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拉严,一道路灯的光从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窄窄的一条,暖黄的。他看着那道黄光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脸朝里。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片场。走了一遍戏,又走了一遍。中午在厂房外面台阶上坐着吃盒饭,塑料饭盒的边沿有点划嘴,他用筷子挑着吃。对面不远处的空地上有人晒了一排道具椅子,四五把,各有各的破旧程度,有一把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沈渡吃了一口饭看着那排椅子,嘴里嚼着没咽下去。他想起修车摊上那把绿色帆布椅跟眼前这些椅子长得有点像但不一样,那把椅子里的东西是他自己的,是他坐仓库那把铁皮椅子之后从第三把里面带出来的恐惧,带着带着就在他身体里扎了根,根须扎到了他脚心的涌泉穴里。他坐在台阶上感觉到那层根须正稳稳地铺在他脚底下,像一层薄薄的地衣贴在皮肤下面。

下午两点半他从片场走了。走了十五分钟到那条巷子口的时候差五分三点。他放慢了脚步,巷子口那棵梧桐树的树冠投下一片圆形的阴影遮着修车摊。摊子还在,老头还在。绿色帆布折叠椅上坐着一个人,不是老头,是那个腿上带疤的男人。

那个男人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掌摊开着。沈渡站在巷子口没有走近。他站在梧桐树的树影底下看着那把椅子上的男人,那个人低着头,嘴唇抿着,嘴角的纹路压着。老头靠在墙根底下站着,手里端着一杯茶,热气白花花的升着。两个人都没说话。

沈渡看着那把椅子。帆布面的海绵破口正对着他的方向,那一小团鼓出来的海绵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暖黄色,像一瓣微微张开的贝壳。椅子上的男人把一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掌面朝下,缓缓地覆在了那团海绵上。他的手掌压下去的时候海绵凹进去了,男人的指节弓起来,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

他闭着眼,坐在那把椅子上一动不动。太阳从梧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他的手背上,斑斑驳驳的。沈渡站在树影里看着他,看着他那只压在椅面上的手慢慢松开,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像花瓣一片一片打开。然后他把手抬起来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沈渡隔得太远看不清他掌心里有什么,但那个男人的肩膀忽然往下塌了一截,整个人像一口绷了很久的气终于松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没有顿。他左脚迈出去的时候右脚自然地跟上来,中间没有停顿,没有确认,两条腿平平顺顺地交替着往前迈了一步两步。他迈到第三步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裤管,然后抬头看向沈渡站着的方向。

两个人隔着半条巷子对视着。那个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嘴唇从抿着的状态松开了一线,像一扇关了很久的门开了一条缝。他朝沈渡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然后转头朝巷子另一端走了。他走路的姿态变了,胯和肩之间多了一层顺滑的连动,整个人走起来像一条均匀流动的水线。那根盘在左腿上的旧疤还在裤管底下,但它的存在感已经从一条绑着脚的绳子变成了一道刻在腿上的纹路,只是纹路。

沈渡看着他走远,身影在巷口拐了一下不见了。他转头看向修车摊,那把绿色帆布椅空着,帆布面上的海绵破口微微张开着,像一张合不拢的嘴,刚才被人压下去的那一小块海绵正在慢慢回弹,慢慢鼓起来,恢复到原来的形状。老头走回到椅子前面低头看了看椅面,伸出一根手指按了一下海绵,又弹回来了。他在椅面上拍了拍,然后坐了下来。

沈渡从树影里走出来。他走到摊子前面的时候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然后低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不冒热气了。

沈渡站在那把折叠椅旁边,看着帆布面上的海绵在午后阳光里发着暖黄色的光。椅子里的东西被那个人取走了,还是没取走,沈渡不知道。他没问。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巷子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坐在那把椅子上,背靠着墙,手里端着的茶杯搁在膝盖上,正在看着头顶那棵梧桐树的树冠。风吹过来,叶子翻面,银白色的背光一闪一闪的。

沈渡拐上了大街。阳光从正前方落在他身上,暖烘烘的。他走了几步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掌心,掌纹还在,三条主纹清清楚楚地铺着,中间那条微微弯着,像一道安安静静躺在那里的河。他把手放回去了,步伐没停,往片场方向走。下午的片场还有他的事,他答应导演再走两遍那场戏,从桌子走到窗口停两拍,然后回到椅子上坐下,把那段独白对着空房间念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