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干草铺了厚厚一层。
东厢那间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靠北墙放着,床腿有一根垫了半截瓦片才稳当。江慕从柴房抱了一捆新晒的干稻草,拆开草绳一把一把地往床板上铺,铺完用手掌压了一遍,压出一个平整的凹陷。干草的清香从床面浮起来,混着日头晒过的暖烘烘的气味。
他又去灶房翻出一领旧布单,布单洗得发白,边角有几处抽丝的破洞。对折了两折铺在干草面上,四角抻平,用掌心沿着折痕压了一遍。被褥叠了两层粗布薄被搁在床头,被面有一块补丁,针脚细密整齐,是老妇人补的。
晚晚站在门背后那面墙角里。两脚并拢着,鞋尖对着床的方向,脚跟贴着墙根。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绞着薄袄下摆那截布料,绞一会儿松开,松开又绞上。脊背挺得直直的,贴着土墙的肩胛骨微微后凸,像怕碰到墙面上的泥灰又怕不靠着站不稳。
江慕拍了拍床面上的干草屑,转过身来。
“睡这儿。“
晚晚的目光从床面移到江慕脸上,又移回床面。干草铺得厚实,从床沿上看过去能看见草茎一根一根码着,整齐的,比柴房地上那堆散草规矩得多。她的脚从墙根往前挪了一步,鞋尖磨着泥地蹭出一点细响。又挪了一步。
走到床边的时候她停住了,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按了一下被面。指腹压下去又抬起来,被面留了个浅浅的凹印,凹印慢慢弹平。她收回手,两只手拢到身前,十指交握着抵在肚腹上。
江慕把床头那盏油灯拨亮了些。灯芯蹿了一下火苗,光晕从桌面扩到墙面上,扩到晚晚的脸侧。她的侧脸被光照着,睫毛的影子斜投在颧骨上,长长的,一眨就抖一下。
“早点歇着。“
江慕转身往外走。脚步经过门框的时候顿了一下——门框太窄,他侧了侧身才过去。走出去两步之后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轻到被门框的木头吸掉了大半,只剩下一点点尾音漏出来。
“谢谢。“
江慕站住了。那个声音从门缝里穿过来,软得像是咽了半口气才敢吐出来的。他转过身,半边身子还在门外,半边探进门里。
晚晚站在床边,脚边是她自己那根拄回来的芦苇秆子。脸抬起来了,整张脸迎着门口那盏油灯的光。嘴角两边各陷下去一个小小的窝,浅浅的,圆圆的,像谁用指腹在那两个位置轻轻按了一下。唇角往上翘着,翘的弧度不大,刚好让那两个小窝露出来。眼睛弯了一点点,眼尾往下压着,压出一小道细纹。
那笑意没有声音,也没有扩散到整张脸上。嘴角和梨涡之间的小片皮肤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然后她低了低头,把脸埋进刚铺好的被角里,梨涡被布料遮住了,只剩额头和发顶露在外面。
江慕的视线在她埋下去的发顶上停了一拍。他收回目光,把门带上,门缝留了一条拇指宽的缝隙,油灯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一条金色的线,落在门槛外面的泥地上。
“早点睡。“他说。
门缝里没传出应答声。但那条光线上有一道极淡的影子晃了一下,像是有人侧了一下头。江慕转身往灶间走,步子迈得和平时一样大,踩过门槛的时候没有回头。
灶间还剩半锅温水。他舀了一碗端到院子里坐在石墩上喝。夜色已经全黑透了,院墙外面的田野里偶尔传来一两声蛙叫,隔很久才叫第二声。头顶的天是深蓝的,星星密密的,亮得扎眼。他喝完水把碗搁在灶台上,蹲在井台边把脚上的泥搓掉,然后回了自己那间屋。
躺下之后听到隔壁屋子有一阵极轻的窸窣声,像是干草被人翻动了一下,又像是布料蹭过床板的响。之后安静了。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睡了的时候,又听到一声——像是一个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呼到一半又收住了。
江慕翻了个身,把后脑勺朝向隔壁那面墙。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