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江慕是被一阵细碎的响动弄醒的。不是灶房那种锅盖磕碰的大响,是轻的、试探性的,像有人拿着东西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放下又拿起来,拿起来又换个地方放。他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窗纸外面还是灰白的,天光浅浅的,屋檐的影子斜压在窗台上。
他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的人已经忙了一会儿了。
散在墙根下的那堆碎柴头被归拢到了一处。之前劈柴崩出去的小木块和树皮屑被他每天扫拢但没来得及装筐,现在全收进了一只藤编的浅筐里,筐沿码得齐整,大的垫底小的搁面,最上面压着一块干树皮压住浮柴不往外掉。
灶台被擦过。台面上那层积了两天的灰和油渍被蹭掉了大半,抹布拧干了搭在灶沿上。水缸旁边的地面扫过,扫帚靠在墙角,扫拢的灰堆成了一小撮,还没来得及铲进簸箕里。
晚晚蹲在灶口前面。
她的姿势不对。整个人蹲得太靠前了,膝盖几乎顶到灶台底座上,后背弓着,两只手攥着一根细柴往灶膛里塞。塞进去的柴太长,露出来一截戳在外面,她又往外抽了半截,来回抽了两下才把柴的位置摆正。然后拿起火石磕了两下,火星溅到引火的麦秸秆上,灭了。她又磕了两下,秸秆尖上冒了一小缕白烟,她凑过去吹气,吹得很轻,白烟散了,火没着。
她回头看了一眼灶台边搁着的半截蜡烛。没拿蜡烛,转回去又磕了两下火石。这一次火星窜起来沾到秸秆上,秸秆尖亮了一小簇橙色的火苗,火苗颤巍巍地往外拱,她赶紧把旁边备好的细碎干柴尖顶上去。柴尖触到火苗时“噗“地轻响了一声,然后火沿着柴皮慢慢爬上去,开始烧出稳定的黄焰。
晚晚松了一口气。肩膀明显往下沉了一截,蹲姿也没那么僵了。她把剩下的细柴一根一根推进灶膛里,推到第三根的时候火苗舔了一下她的指尖,她缩回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指肚,又伸进去推了第四根。火已经烧旺了,火焰从柴与柴的缝隙里钻出来,舔着锅底,锅底那层薄薄的黑烟垢被火烤得发红。
晚晚盯着灶膛里的火看了好一会儿。火苗映在她眼睛里,亮亮的,一抖一抖的。她蹲在那里,两只手拢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火光照着半边脸,鼻尖上沁了一层薄汗。身上的薄袄还没来得及系好扣子,敞着怀,里面那件灰蓝布衫的领口歪了一边。
江慕站在灶间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晚晚没注意到他,整个人盯着火看,火苗往左飘她就偏一下头,往右飘她又偏回来。她伸出一只手在灶膛口试了试热力,手心离火口一掌远,停了两息,又缩回去。
江慕没有出声。他转身去井台边打了水,把水倒进缸里。倒水的时候动作和平常一样,桶倾下去的时候有意放慢了,没让水撞出太大声音。然后他蹲在院子里把昨晚上换下的布鞋拍了两下鞋面上的土,套上脚,站起来,走进灶间。
晚晚这时候才察觉到他进来了。整个人从灶口前面弹起来——弹的动作太快,膝盖碰了一下灶台底座,她没喊疼,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把灶口的位子空出来,两只手背到身后,低着头站在灶台侧边。
“我……“晚晚的声音还是轻的,比昨晚那句“谢谢“稍微大了一点,但大得有限。“我把柴收了。“
江慕弯腰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粗柴。火已经够旺了,粗柴搁进去就烧起来,火焰围着柴身绕了一圈。他站起来看了一眼灶台上搭着的抹布,又看了一眼地面那撮没铲的灰,然后走到水缸边把锅刷了刷,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
晚晚站在灶台侧边没动。两只手一直背在身后,十指绞着,指节发白。她偷偷抬头看了江慕一眼,又低下去。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什么东西过了一遍,最终没说出来。
江慕把米袋子拎出来,抓了两把糙米淘进锅里。锅里的水开始冒细密的气泡,米粒在锅底沉浮。他盖上锅盖,转身经过晚晚身侧的时候停了一步,伸手把她敞着的薄袄扣子系上了两粒。动作很轻,系完手就收回去了。
“粥煮好了你盛。“他说。“三碗。“
晚晚没有动,站在那里面朝着灶台的方向,两只手从背后松开垂到身侧。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着,白汽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把灶间的小窗糊上了一层水雾。她的肩膀松开了一些,一直绞着的指头也松开了。
江慕出了灶间。走到院子石墩边坐下,脸朝着东边天际那一线正在变亮的橙红色。村里第一声鸡叫从远处传过来,拖长的尾音在晨雾里闷闷地响了两下,散了。
灶间里传来锅盖被掀开的响动。然后是一阵短暂的安静。再然后是碗底磕在灶台上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有人端着碗犹豫该往哪个方向走。
江慕没有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