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分粥让稠

晚饭只有一锅清粥。

　　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余烬还泛着暗红色的光。江慕掀开锅盖的时候白汽扑上来，糊了一脸，他偏头避开，用木勺搅了搅锅底。粥很稀，米粒沉在锅底搅起来才浮上来，汤色发白透亮，像米汤里零星散了几颗米芯。木勺刮过锅底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老妇人坐在桌边择明天要用的野菜，眼睛没往灶台看。晚晚坐在廊下那张木凳上，布鞋已经穿上了，灰蓝面，麻线底，比她的脚大了一指。两只脚并排放着没动过。

　　江慕从碗架上取下两只粗瓷碗和一只缺口的小碗。大碗摆在灶台左边，小碗摆在中间，剩下那只大碗搁在灶台右边。他侧身站的位置刚好挡住老妇人那边的视线，背对着廊下的方向。

　　木勺伸进锅里，贴着锅底舀了一下。第一勺从锅心最深的地方舀上来，米粒最多，粥也最稠，勺面上几乎看不见汤色。勺沿上的粥汁往下滴了两滴，他手腕一转把勺里的粥倒进那只缺口小碗里。第二勺还是贴着锅底舀，从锅壁边上刮过来，粥比第一勺稍稀一些但米粒也不算少。第三勺从锅面撇了汤色，稀得能透过粥看见勺底的纹路，倒进两只大碗里。

　　小碗搁在灶台最靠里的位置，被一只大碗挡住了半边。江慕把三只碗端上桌，小碗放在晚晚那侧的桌面上。老妇人坐下的时候目光扫过碗面，看了一眼自己碗里清亮的米汤，又看了看对面那只小碗里沉下去的稠米粒。她没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

　　晚晚坐在桌边，两只手放在桌沿上。碗搁在她面前，缺口的地方冲着左边。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粥面浮着一层薄米油，底下米粒沉在碗底。她端起碗凑到嘴边。

　　小口抿了一下。嘴唇刚碰到粥面就停住了。碗沿抬高了一点，又抿了一口。第三口的时候她嚼了一下，有米粒在嘴里碎了。

　　江慕端着自己那碗清汤坐在对面，碗里的米汤能看见碗底的花纹。他喝了一口，没有声音。又喝了一口。

　　筷子搁在桌上。江慕夹了一根咸菜放进自己碗里，咸菜在米汤里泡开浮起来。他又夹了一根，从桌子那边伸过去，搁在晚晚碗沿上。没看她，收回筷子继续喝自己那碗汤。

　　晚晚看着碗沿那根咸菜。粥还端着，碗沿贴着下唇。她小口喝了一口粥，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又喝了一口。碗沿放下来的时候，她垂着眼睛盯碗里剩下的粥。眼尾那一圈红又浮上来了，比下午在河滩上更淡一点，沿下眼皮勾了一道浅浅的粉。睫毛湿了一点，就那一小片，像被热气熏的。

　　没掉下来。她眨了一下眼，那点湿就散了。

　　粥喝到碗底的时候，她看见碗底沉着最后几粒米芯。用指头捻起来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碗搁回桌面上，碗底和桌面相碰的声音很轻。

　　江慕喝完最后一口汤。碗里的米汤见底，碗壁还挂着几粒米渣，他用指腹刮了一下送进嘴里。站起来收碗。从晚晚面前端起那只缺口小碗的时候，碗底干干净净，连粥痕都没剩。他把三只碗摞在一起端到灶台边，掀开锅盖往锅里舀了一瓢水泡上。

　　回来收拾桌子的时候，晚晚还坐在那儿。手放在桌沿上，灰蓝布鞋的脚尖着地。江慕把空咸菜碟收走，把桌面掉的两粒米捡起来放进灶台边的泔水桶里。

　　晚晚的手指从桌沿挪到膝盖上，攥着裤腿那一块布。眼尾的红退了，只剩微微的粉色。她从桌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江慕正背对着她洗碗，三只碗在水里涮过一遍，摞在灶台另一头。

　　她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江慕没有回头，把涮好的碗翻过来扣在灶台上控水，水珠顺着碗壁往下淌。晚晚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廊下那张木凳上坐下来。两只脚并拢，布鞋鞋尖沾了一小片灰。

　　月亮还没出来，院子里只有灶膛里余烬透出的红光从门缝里渗出来，薄薄一层铺在泥地上。廊下那道影子安安静静的，比下午短了，缩在晚晚脚边一拃远的距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