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慕蹲下身,把声音放轻了。
他蹲在两步远的地方。这一步退开的距离比刚才在河滩上更近一些,能看见她攥着裤腿的手指关节发白,能看见她垂着的眼睫毛在脸上投了一小片影子。芦苇在他身后斜着,风从河面来,穿过去的时候叶子刮擦出一阵细碎的响。
“你叫什么名字?“江慕说。
那个人的肩膀动了一下。膝盖上埋着的脸慢慢抬起来,抬到一半停住了,嘴唇动了动又闭上。眼睛抬起来看了他一眼,睫毛湿漉漉的,眼尾有一点红,像浸了水没擦干。看了一眼又低下去,视线落到地面那根断苇秆上,江慕捡起来搁在一边的那一根。
“不记得了。“声音很小。三个字像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贴着地面传过来,几乎被芦苇叶子刮擦的响盖过去。江慕往前挪了半寸,膝盖压到一块卵石,硌了一下。
“从哪儿来的?“
她摇头。头低着,几缕头发从脸侧滑下来遮住半边脸。摇了摇,幅度很小,下巴几乎蹭到膝盖上。
江慕没再问。他蹲在那儿看她,看她瘦出来的肩胛骨顶起衣裳布料,看她光着的那双脚两只叠在一起,脚趾头蜷着。藕荷色的衣裳肩头那一块灰扑扑的,她拿手指捻了一下那块灰,捻完把手指缩回去又攥住裤腿。
沉默拉长了。芦苇丛里一只不知名的虫子叫了几声,停一阵,又叫几声。河滩上的卵石被太阳晒着返出一层白晃晃的光。
江慕看见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又动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句极轻的话,像是想了一下才决定说出来:“我……没有地方去。“
江慕看了一眼她脚踝上沾着的泥痕,又看了一眼她攥着裤腿的指节。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第二次抬起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这次她没把脸埋进膝盖,只是垂着头,下巴抵着手背。眼睫上那点水光还在,却始终没掉下来。
“先起来吧。“江慕说。
她没动。过了几个呼吸,她的肩膀松了一点点。腿慢慢伸开,膝盖从胸口前面挪开,沾了草屑的头发从脸侧滑落到肩后。她撑着地面试着站起来,掌心按在卵石上,身体晃了一下又蹲回去。
江慕伸了一只手出去。手掌摊开朝上,没说话。
她看着那只手。江慕的手上还有劈柴勒出来的红痕和没褪干净的硬皮。她看了两眼,慢慢把自己的一只手递过来。手指很细,指尖凉,搭在他掌心里的时候只有很轻的一点重量。
江慕握住了,另一只手扶着她胳膊把她拉起来。她站起来比他矮一头,站在两步外的距离里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他衣襟上,没再抬起来。
风从河面过来,她身上那件藕荷色衣裳的衣摆轻轻晃了一下。
江慕松了手。她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指尖又攥住了裤腿。
“走吧。“江慕转身,沿着草径往回走。走了四五步,回头看她一眼。她站在那儿,光着脚踩在卵石上,衣裳上沾着灰和草屑,湿漉漉的眼睛抬起来看他,又低下去,然后跟了上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卵石硌脚底所以步子轻而碎。江慕放慢了步子,让她跟在身后隔了四五步的距离。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芦苇丛,穿过草径,晒谷场上那只鸡还在啄谷粒。江慕推开篱笆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外停了一下,然后跨进来。
老妇人从廊下站起来,看了晚晚一眼,又看了江慕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晚晚站在院子当中,光脚踩着泥地,两只手攥在身前,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
江慕从石缸里舀了一瓢水端过去。水瓢递到她面前,她伸手接了,嘴唇凑上去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漏下来一滴落在衣襟上。她喝完把瓢递回来,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指节又缩回去。
“先坐。“江慕指了指廊下的木凳。
她走过去坐了。腰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上,眼睛看着院子地面那一块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土。
江慕蹲在西墙根把锄头扶正,站起来的时候从篱笆缝里看了一眼天。太阳偏西了,院墙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正一寸一寸朝晚晚脚边挪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