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河滩的芦苇比人还高。
江慕沿着田埂往下走,锄头扛在肩上,从村尾绕过去避开了晒谷场上几个坐着闲聊的村民。一个男人在说谁家今年的稻子没收够,另一个接话说西边旱了。江慕没停步,拐上一条草径,草径两侧的野蒿擦过他的裤腿。
河滩到了。
水面不宽,河流从上游弯过来,在村外拐了一道弧。滩上铺着卵石,大大小小白花花的,踩上去硌脚底。芦苇从河岸往外长,密得很,一丛挨着一丛,深处足有两人高,穗子泛白了,风一吹整片沙沙响。
江慕把锄头靠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上,往芦苇丛里走。脚下的土从硬变软,踩出浅浅的脚印。鸟从芦苇里惊起来一只,扑棱棱往河对面飞,翅膀扇过芦苇尖带倒了好几根。
走到芦苇最密的地方,河面看不见了。四下全是干枯的苇秆和垂下来的苇叶,耳边的风声被芦苇切碎了,只剩细碎的刮擦声。再往前走两步,他停住了。
左边一丛斜倒的芦苇底下蜷着一个人。
很小的一团。缩在苇秆和杂草之间,背靠着两丛倒伏的芦苇搭出来的空隙,整个人抱着膝盖侧卧着。灰色的衣裳沾着一层灰白的土,袖口蹭脏了一大片,领口翻出来,露出底下细瘦的脖颈。头发散着,几缕贴在脸侧,发尾沾着草屑。脸埋在两膝之间,只看得见半边侧脸和一只耳朵,耳尖上有一颗小痣。
江慕站在两步外没动。
风从河面吹过来,芦苇朝一个方向弯下去,那个人的头发被吹起来又落回去。还是没动。
他看见她衣裳的料子。是细棉布,袖口有个针脚细密的滚边,不像村里人穿的粗麻。但衣摆沾了好几块泥渍,左肩那一块灰扑扑的,像是趴在地上蹭过。脚上没穿鞋,一双光脚叠在一起,脚背皮肤白,脚踝细,趾尖沾着干了的泥。
芦苇在头顶交错着,把她挡了大半。她就缩在那个苇秆搭出来的凹陷里,呼吸很轻,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蜷缩的姿势紧了,膝盖又朝胸口收了收。
江慕往后退了一步。踩断了一根枯苇秆,“咔嚓“一声脆响。
那个人的头抬了一下。埋着的脸抬起来,露出整张面孔。眉眼很软,鼻梁窄而秀气,嘴角抿着,唇色发白。她看见他了,睁着一双眼睛看他,然后又飞快地低下去,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
江慕站在原地看着她。她刚才抬头的时候他看清楚了,那件灰衣裳是藕荷色,洗淡了但底色还在。袖口的滚边是双线的。她缩回去的时候动作很快,肩膀缩起来,手指攥着裤腿。
风又过了一阵。芦苇沙沙响,有几片枯叶落下来掉在她头发上,她没抬手拨。
江慕弯腰把脚下那根踩断的苇秆捡起来,搁到一边。又退了两步。退到能看见她全身的距离,看见她光着的脚,看见她攥裤腿的手指发白,看见她贴在脸侧的头发在风里微微发抖。
他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个苇秆搭出来的凹陷,她还在那儿,还是那个姿势,没变。
江慕朝柳树走去,扛起锄头。扛上肩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河滩的方向,芦苇荡静下来了,风收了,穗子垂着不动。
他沿着来时的草径往回走。野蒿又擦过裤腿,晒谷场上的人散了,只剩一只鸡在啄地上的谷粒。江慕从村尾绕回院子,推开土坯院的篱笆门。
老妇人在廊下坐着。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空着的手一眼,没说话。
江慕把锄头靠回西墙根。
院角石缸里的水映着天光,晃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