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担水压得他肩膀两侧各红一道痕。
扁担两头各挂一只木桶,桶壁湿漉漉的,水装到七分满。江慕从石缸边把扁担搁上肩,还没站直膝盖就往下坠了一下。两只桶同时朝后摆,前桶撞上缸沿磕出一声闷响,水泼出来溅湿了裤腿。他单手抓住前桶的绳扣往回拉,扁担在肩上转了个向,重新调整位置。站稳了。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后桶又晃起来,重心朝左偏过去,整个人朝左边斜了两步才找回脚。水从桶沿荡出来,一路洒到院门口。
石缸离土坯院门十七步。江慕走完十七步放下扁担,两只桶各剩半桶水。肩膀火辣辣的,他伸手摸了一下,手指碰到一条凸起的红痕。把水倒进缸里又担着空桶回去,井在村东头老槐树底下,来回一趟约莫一炷香工夫。来回七趟,一缸水才装到八成满。
收扁担的时候手指合不拢。左手虎口磨出一块发亮的水泡,右手掌根也有一块。他站在缸边把手伸进凉水里浸了浸,水泡被凉水一激,疼从骨头里往外顶。抽出来甩了甩,水珠溅在缸沿青苔上。
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择菜。她没抬头,只把手里一把野葱朝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进门的位置。
生火是第二天的事。灶膛口窄,柴火塞进去半截就卡住了。江慕蹲在灶前把柴抽出来换了一根细的,划了火石。火石打了两下,火星溅在干草上跳了一下就灭了。又打了两下。第三下火星落上去引出一缕白烟,他凑过去吹,烟倒灌回来呛进嗓子眼儿,整个人往后一仰坐在地上,咳得胸腔发颤。火没起来。灶膛里只剩一股焦糊味,草叶边沿烧黑了中间还是黄的。
他把焦草扒出来换了一把新的。火石又打了七八下,最后一次火星落在草芯里,火苗窜起来的时候烧着了草叶边上的绒毛,发出一声“噗“的轻响。江慕把细柴架上去,火苗舔着柴皮,先是冒烟,过了一阵才燃出明火。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粗的,粗柴压上去把火苗压暗了,蹲在那儿盯着看,等火又慢慢亮回来才往锅里添水。脸上被烟熏得发烫,用手背蹭了一下,手背上蹭出一道黑印。
劈柴是第三天。西墙根堆着两截粗树桩,斧刃嵌在其中一截的裂缝里。江慕把树桩立起来踩住一脚,斧头抬过头顶抡下去。刃口落在桩面偏了寸许,砍进去三指深劈出一条斜口,木茬飞出来崩在脚面上。拔斧头费了力气,双手握住斧柄往后退一步,斧刃带着木屑抽出来。再抡一次,这一下正了,树桩从中间裂成两半倒在泥地里。
第四天手上水泡破了。左手虎口那块泡皮翻起来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碰哪儿都疼。他拿一块破布条缠了一圈绑紧,接着劈柴。斧头握在缠布的手里,每抡一下布条就磨着伤口,疼得他甩了两次手,第三次甩手的时候斧头脱手掉在地上。捡起来接着劈。
第五天挑水时候肩膀红痕叠上红痕,原先一条变成了一片。他掀开衣领看了一眼,右肩那一块紫了,左肩还是红的。第六天生火不用再打七八次火石,四次能着。第七天劈柴一斧下去树桩必裂。
第八天他把院子从东到西收拾了一遍。柴捆重新码齐,散落的柴枝拢到一起堆在墙角。斧头收了靠在缸边。院子里原先乱扔的几块碎瓦片捡出去扔到村路边的草堆里。石缸沿上长出的青苔他用瓦片刮了一遍,刮下来的青绿碎末扫到墙角底下。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择菜,择完一把放一把,没说话。
第九天江慕站在灶前煮粥。火稳了,不用蹲在那儿守着。水开了下米,米粒在沸水里翻滚,他用一把木勺搅了三圈盖上半边锅盖。粥煮到米花绽开的时候,米汤从锅盖缝里溢出来滴在灶沿上,“嗤“的一声蒸成白汽。他掀盖搅了搅又盖上,等了一会儿熄了火。
第十天早晨挑水的时候扁担上肩,两桶七分满。迈步出去水从桶沿微微起伏但不洒。十七步走到院门口放下扁担,倒水入缸。来回七趟,一缸水满到缸沿。肩膀上的紫痕颜色淡了,布条拆下来,虎口那块水泡瘪下去变成一层硬皮。
老妇人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看了他一眼。她伸手指了指院门外的路,又指了指甲板上的空碗。
江慕把碗收了端进屋去。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余烬还有一点红,他把那根劈好的柴放进灶膛边上晾着,明天生火用。
院子里那把斧头靠在缸边,刃口比十天前亮了,沾着新木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