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慕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上没有日光灯管。
横在头顶的是三根粗木头,树皮没剥干净,缝隙里塞着干草和泥。阳光从草缝间漏下来,细长一条,落在他右手手背上。那道光带着灰尘,慢慢移动,每眨一次眼就往前挪一点。
身下是草席,边角磨出毛刺,压着的地方印了一圈暗色汗渍。江慕撑着坐起来,后脑勺硌到土墙,墙皮掉下一小块碎在肩窝里。屋子不大,一张炕占了半间。炕沿摆着一口铁锅,锅底黑得发亮,沿口磕了三处豁。锅旁边有只粗瓷碗,碗底残留小半碗水,水面上浮着一粒灰。靠墙码了半袋东西,麻线扎口,袋身鼓胀,露出几粒糙米。
粗布衣裳灰白色,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江慕翻手看了看,拇指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背上的痣还在,但袖子和裤子都不是自己的。
门帘掀开的时候,布角先动,然后老妇人的一只手从帘缝里伸进来,端着碗。那手骨节粗大,皮肤松松地挂在指骨上。她整个人跟着挤进来,背弓得厉害,走动时膝盖先往前送,上半身才跟上来。碗搁在炕沿上,米汤晃了两晃,溅出一滴落在炕席上,立刻渗进草缝里不见了。
“醒了。“老妇人说。
她脸上的皱纹从鼻翼两侧往下切开腮帮子,像干裂的河床。眼窝塌进去,眼珠还算清亮。她指了指那碗米汤,又指了指自己,说:“我姓什么你不用记。后山捡柴火看见你,倒在柴垛旁边。“
碗壁烫,江慕的指尖缩了一下又伸回来端住。米汤表面结了一层薄皮,嘴唇一碰就裂开,底下冒出白气。烫到了,他停下来吹了吹再喝。米汤没放盐,只有煮过之后的甜,很淡,暖意从喉咙一路淌进胃里。
老妇人等他喝完才转身。她撩帘子的动作慢,手腕抬起来把布拨到一边,侧身过去,帘布在背后落下来晃了两下才停。碗底的米芯江慕用指头捻起来吃了,然后站起来。
脚踩到地面,一阵发软从脚踝蹿上膝盖。他扶住炕沿蹲了一会儿等那阵过去,才慢慢站直走到门口。
掀开帘子光线猛地灌进来。院子不大,土坯围墙齐胸高,墙头长着几蓬枯草。院角有口石缸,缸沿结着青苔,水面漂一片槐树叶。西墙堆着两捆干柴,柴捆下压着一把斧头,斧刃沾着木屑。天是灰蓝色,云走得慢。远处几间屋舍屋顶压得很低,茅草盖的,有些烟囱冒着细烟,烟升到半空就被风吹散。更远处是山,青黑色轮廓连绵起伏,山顶有一层雾气。
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隔壁有人隔墙说话。词句连成一片,他能抓住几个音节,但整句滑过去的时候只剩调子。“醒了“两个字老妇人咬字和他不一样,舌头抵上颚的时间更长,“你“拖了半拍尾音。土墙、铁锅、糙米、粗布衣裳、草席、石缸。这边的人说话是这样的,穿的是这样的,住的也是这样的。
江慕回到屋里蹲在那半袋糙米前,解开麻线抓了一把出来。米粒摊在掌心,大小不一颜色发黄,有几粒带着稻壳没脱干净。凑到鼻子前闻,有谷物的气味,干燥的带着灰尘。站起来走到铁锅前,锅底黑的痕迹表明反复烧过,用指甲刮锅沿刮下一层黑灰。蹲下摸土墙,墙皮粗糙指甲一划就一道白印,上上下下摸了一遍——土坯接缝、稻草痕迹、墙角一处潮湿发暗的斑点。铁锅的豁口数了一遍,三个,又数了一遍,三个。
然后坐在炕沿上等着。
门外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步子不快,靴底踩着土路噗噗的闷响。屋檐下一只鸟叫了几声,停了,过一会儿又叫。江慕看着门缝照进来的光柱从门槛挪到水缸,再挪到柴堆,最后爬上西墙顶消失。
老妇人又进来的时候端着一只碗,这次是糙米粥,比米汤稠得多,面上浮着几片野菜叶子。粥搁在炕沿上,她还是看了他一眼:“明儿再说。“出去了。
野菜叶子的苦和米粥的甜混在一起,江慕一口一口吃完。碗底沉着米粒,指头捻起来吃了。然后躺回炕上,草席扎着后脖颈,翻了个身面朝土墙。墙缝里嵌着一根干草,伸手拔出来捻了捻,扔在地上。
眼睛闭上之前,最后一道阳光也没了。屋里暗下来,只有门帘缝隙透进一线黄昏的光,细得像刀片。
明天起来再看看。碗底还剩半口粥,留在了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