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四月初，长安城来了几位远客。

匈奴使团从漠北一路南下，领头的叫且鞮侯，是单于帐下最得力的使者之一。随行的还有十来个骑射精壮的护卫，个个高鼻深目、髡发左衽，穿着皮裘靴子策马从朱雀大街穿过，引得一街百姓纷纷侧目。

他们是为“和亲”而来的。

刘彻在宣室殿正殿召见了他们。许若华坐在他身侧的席位——那是她受封为夫人之后新设的位置，与刘彻几乎并排，待遇与天子同。满殿朝臣早已习惯了，可匈奴人显然没有。

且鞮侯一进殿就看见了许若华。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曲裾深衣，外罩织金凤纹霞帔，头戴赤金凤冠，冠上垂下的珠帘半遮着那张明艳绝伦的脸。可即便如此，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依然亮得惊人，眼尾微挑，顾盼间天然一段风流体态。且鞮侯在匈奴草原上见过无数美人，可此刻见了她，还是愣了一瞬。

“大汉天子，”他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汉礼，开口的声音粗犷而中气十足，“我奉单于之命前来，是为结两国和亲之好。单于愿以五百匹良马、三千头牛羊为聘，请大汉嫁一位公主入匈奴。”

殿中安静了一瞬，朝臣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刘彻身上。刘彻坐在御座上，指节轻轻叩着扶手，没有立刻回答。

许若华侧头看了他一眼。她注意到刘彻的手虽然平稳地搭在扶手上，可指腹在轻轻摩挲玉镇的边缘——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和亲？”刘彻终于开口了，嗓音平淡，“你们的单于想要一位公主？”

“正是。”且鞮侯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大汉与匈奴交战多年，两边都有死伤。单于说，若大汉肯嫁一位公主来，匈奴便永不再犯边关。”

他说“永不再犯”四个字时，许若华注意到他身后的几个护卫交换了一个眼色。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蔑，显然连他们自己都不信这句话。

许若华垂下眼，心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了一卷东西——那是《大汉历代史书》里关于匈奴的几页摘要，她昨晚翻了翻，看见一条有用的记载。

（且鞮侯这个人，史书上写过，后来单于死了他还在汉朝待了好几年……他这次来根本不是为了和亲，是想摸清楚大汉的底细。）

刘彻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的指尖停止了叩击扶手，目光沉沉地落在且鞮侯脸上：“朕的公主，不嫁匈奴人。”

且鞮侯愣住了：“天子……”

“朕的女儿们，”刘彻语气平缓，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将来要嫁的，是汉家的儿郎。若你们的单于真想求和，不如拿些实在的东西来换——比如你们手中的汗血马种，比如你们最西边的几片草场。”

且鞮侯的脸色变了变，他没想到刘彻这么不按常理出牌。和亲是一回事，割地送马又是另一回事。他张了张嘴正要反驳，刘彻忽然抬起手打断了他，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些护卫身上：“朕听说你们匈奴的勇士，箭术了得。今日正好春猎，不如去御苑比试比试？”

且鞮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勉强笑了一下：“天子好兴致。那便领教了。”

春猎在御苑举行。刘彻换了身骑装，腰悬长剑，跨上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许若华也换了利落的胡服，骑马跟在他身旁。她上辈子学过几年马术，虽不算精通，可骑在马上稳稳当当的，倒也有几分英姿飒爽的模样。

匈奴护卫们果然箭术了得，百步之外射中了悬挂的铜环，引得一阵喝彩。刘彻看了一眼身边的年轻将领霍去病——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英姿勃发，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气。霍去病会意，策马上前，搭弓拉箭，一箭射出，正中铜环正中央，力道之大将铜环整个震落在地。

匈奴人的喝彩声卡在了喉咙里。

刘彻没有亲自下场射箭。他只是慢悠悠地策马走到且鞮侯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回去告诉你们的单于，大汉的公主，不嫁外族。大汉的边境，一寸不让。若想求和，拿诚意来换。”

且鞮侯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咬着牙拱了拱手。

当天的宴席设在麒麟阁。匈奴人被灌了不少酒，围着篝火跳起了胡旋舞，倒也算宾主尽欢。许若华坐在刘彻身边，看着场中那些匈奴人喝得面红耳赤的样子，忽然凑过去低声对刘彻说了一句：“陛下，臣妾方才看见那个且鞮侯在袖子底下摸了一封信，应该是单于交给他的密函。”

刘彻端着酒樽的手没有动，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朕看到了。”

“陛下不打算拦他？”

“让他送出去。”刘彻慢悠悠地道，“朕让人截了送信的驿使，那封信会先落在朕手里。”

许若华眨了眨眼，顿时明白了他的用意。他是要把单于的真实意图握在手里，以此拿捏谈判的筹码。她忍不住在心里赞叹了一句——果然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什么套路都见过。

夜里散席后，许若华被刘彻揽着腰走回宣室殿。她靠在他肩膀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月亮，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陛下，你真的打算永远不跟匈奴和亲吗？”

刘彻低头看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她弯起眼睛，“臣妾记得……历史上的确有个公主嫁去过匈奴。”

“那是以前的事了。”刘彻将她的腰揽得更紧了一些，“这辈子，朕的女儿们留在长安。朕的孙女们、重孙女们，也都留在长安。没有哪个公主该为了江山远嫁异乡。”

许若华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陛下真是个……特别好的皇帝。”

刘彻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低声道：“回家睡觉。”

“嗯。”

月光洒了一路，廊下的铜铃叮当作响。两人并肩走过回廊，身影被月光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