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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天降小娇妃

四月中,长安城接连三场春雨洗得满城新绿,未央宫的檐角滴着晶莹的水珠。宣室殿里,刘彻批完最后一卷奏疏,搁下笔,从案底抽出一封帛书递给许若华:“你替朕看看。”

许若华接过来展开,扫了几行字便愣住了。那是匈奴单于写给且鞮侯的密信,被她的人半路截下来的,此刻完完整整地摊在她面前。信上写得清清楚楚——和亲是假,探虚实是真;单于要且鞮侯摸清大汉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为明年秋后的南侵做准备。

“单于这算盘打得真响,”许若华撇了撇嘴,“一边说要和亲,一边准备打仗,两面三刀。”

刘彻靠着凭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所以朕不能让他们拿和亲来当幌子。要打,就堂堂正正地打。”

许若华点了点头,正要把信折好还回去,刘彻却忽然开口:“还有一件事。朕要重新安葬陈阿娇。”

许若华的动作顿住了。她抬眸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和探询:“陛下……怎么忽然想起这件事了?”

刘彻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洗过的宫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的嗓音比平日里低了几分:“她死的时候,朕什么也没给她。长门宫冷清清的,身边只有几个老宫人。朕那时候年轻气盛,觉得她恃宠而骄、善妒多疑,废她是理所应当。可后来朕才知道,她后来那些年过得很苦。”

许若华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朕重活了一世,”刘彻转过头来看她,目光沉沉的,“有些事能重来,有些事已经来不及了。她人已经不在了,朕能做的,就是让她身后风光一些。”

许若华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轻轻握住他的手:“陛下想怎么做?”

“朕拟了旨意,以公主之礼重新安葬她,葬在文帝和窦太皇太后的陵侧。”他顿了顿,又道,“陈家那边,若有一个性情稳重、能管好家事的姑娘,朕便封她为公主,继任馆陶公主之位。陈家姑娘若招婿入赘,陈家子弟可随母姓;若想嫁出去,男方不得委屈她,陈家陪嫁按公主之仪置办。”

许若华听完,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又温暖的感觉。她攥紧了他的手,轻声道:“陛下这份心意,阿娇皇后若在天有灵,会知道的。”

第二日朝会上,刘彻当着满殿朝臣宣读了这道旨意。

殿中安静了足足五六息,然后像炸了锅一样议论开来。太仆杜延年第一个站出来:“陛下,陈阿娇乃是废后,以公主之礼安葬且陪葬先帝陵侧——这于礼制不合!况且文帝陵乃先帝安息之所,废后迁入,恐怕……”

刘彻抬眼看他:“恐怕什么?”

杜延年被那道目光扫得后背一凉,硬着头皮道:“恐怕于祖制不合,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御史大夫桑弘羊也出列附和:“陛下,杜大人所言有理。废后归葬于先帝陵侧,前朝未有先例……”

刘彻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悠悠地拿起了手边的茶盏。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他开口。

“前朝未有先例,”他终于说话了,嗓音不紧不慢,“那就从朕这一朝开始。陈阿娇虽被废,可她是先帝亲封的太子妃,是朕明媒正娶的结发之妻。她有过错,朕废了她,那是朕与她的私事。可她既已故去,朕给身后之人一个体面,有何不可?”

桑弘羊还要再说什么,旁边的魏相忽然出列,拱手道:“陛下圣明。以公主之礼安葬废后,既全了故人之情,又不损朝廷威仪。臣以为,此事可行。”

有了魏相带头,几个老臣陆续跪下去附议。杜延年脸色不好看,可看看满殿跪了大半的人,也只好不情不愿地退回了队列中。

陈家那边接到旨意时,整座馆陶公主府都像被雷劈过一样安静了好一会儿。

馆陶公主刘嫖盯着那道圣旨上的字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眼眶忽然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卷帛书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指尖微微发着抖。身边的陈须和陈蟜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声说了一句:“他……还算有良心。”

陈蟜小声问:“母亲,那咱们家……真能让一个姑娘封公主?”

馆陶公主缓缓抬起头,望着门外被春雨洗过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你大姐那边的女儿,叫陈薇的,性子稳重,做事妥帖。回头带她进宫,让陛下过过眼。”

陈须小心翼翼地问:“那阿姐的婚事……”

“陈家女儿,想嫁人便嫁人,想招赘便招赘,谁也不能委屈了她。”馆陶公主的语气忽然硬朗起来,“这是圣旨上白纸黑字写着的。我倒要看看,以后谁还敢拿我陈家女儿做文章。”

陈须和陈蟜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

当天傍晚,许若华在宣室殿正殿里伏在案上翻书,刘彻坐在她旁边批奏疏。两人各忙各的,偶尔交换一两句闲话。

许若华翻到《史书·外戚列传》那一卷时,忽然停下动作,偏头看向刘彻:“陛下,你给陈家封公主这个主意,其实是为了补偿馆陶公主吧?”

刘彻的笔尖顿了一下,没有抬头:“怎么说?”

“当年陈皇后被废的时候,馆陶公主虽然表面上没说什么,可心里一定有怨。这么多年她跟陛下之间一直隔着一层,”许若华把书卷放下,双手托腮看着他,“现在你给她陈家一个体面,把公主之位还给陈家血脉,她心里的气也能消一些了。”

刘彻放下笔,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朕做什么都瞒不过你。”

许若华弯起眼睛冲他笑:“那当然,臣妾可是从未来来的,什么都知道。”

刘彻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知道得多就少说话,留点力气吃饭。”

许若华捂着额头“哎哟”一声,笑着缩回了自己的书卷后面。殿内烛火温暖,窗外的雨声渐渐停了,檐角滴着最后一串水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