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冤案书坊开张的第三天，整个长安城都轰动了。

最早是东市那些常来常往的书商发现不对劲——往日里门可罗雀的醉仙楼旧址，如今门口排起了长队，有穿青衫的寒门书生，有裹绸缎的富家子弟，甚至还有几个坐着马车来的官家小姐，躲在车帘后面偷偷掀开一条缝往店里张望。

“《沉香如屑》还有没有？我昨日买了一卷回去，一夜没睡着，今早顶着两只乌眼圈来的！”

“我要《双世宠妃》第二卷！第一卷里那个曲小檀也太有趣了！”

“老板！能不能催催抄书的娘子们，一本三卷太慢了，我出双倍价！”

许若华一大早就被堵在店里，连收钱都收不过来。二十个姑娘从辰时抄到酉时，手都写酸了，可每抄完一卷转眼就被人买走。到午后歇工时，她算了算账，足足赚了五贯钱。

阿珠把最后一卷书稿交给客人，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冲许若华咧嘴笑：“公子，照这个势头，咱们再有半个月就能赎完一半人的身了。”

许若华揉了揉她脑袋：“辛苦了，今晚加菜。”

姑娘们齐齐欢呼起来。

傍晚关了店门，许若华揣着钱袋往宫里走。路过东市口时，听见两个书生蹲在路边眉飞色舞地争论——“我赌颜淡最后肯定跟应渊在一起！”“屁！她跟余墨才是天生一对！”许若华低头快步走过，嘴角压都压不住。

回到偏殿时天已经擦黑了。她累了一天，洗漱完倒头便睡。迷迷糊糊间，意识忽然被一股温暖的力量拽进了灵泉空间。

雾气里，一个小小的光团浮在半空中，绕着许若华转了两圈，发出清脆的童音：“主人主人！我醒了！”

许若华惊得后退两步：“谁？什么东西在说话？”

那光团飘到她面前停下来，渐渐凝聚成一个小女孩的模样——巴掌大小，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流光小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丸子，脸蛋圆圆的，眼睛又大又亮，活像年画里跑出来的小仙子。

“我是空间小灵呀！”小女孩叉着腰，仰头看她，“主人以前灵力不够，我只能睡着。现在空间升级了，我终于能出来跟主人说话了！”

许若华蹲下来，难以置信地戳了戳她的小脸蛋，软乎乎的，是实心的。“你……你是空间里的精灵？”

“对呀！”小灵拍开她的手，正色道，“主人，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空间现在可以打开一道门，从这里直接回到主人原来的时代了。”

许若华愣住了：“什么门？”

小灵一挥手，雾气中缓缓裂开一道光缝。那光缝越扩越大，逐渐形成一道两人高的椭圆形光门，里面流光溢彩，隐约能看见一片空旷的田野和远处的山影。

“这是去杜陵的门，”小灵解释道，“杜陵是汉宣帝朝的皇陵所在，主人就是从那个时代被拽过来的。这道门一次可以带两个人，停留一刻钟后会自动关闭，十五天后才能再开。”

许若华盯着那道光门，心跳忽然快了起来。杜陵……姐姐就在那里。她一直想回去看看许平君怎么样了，看看她有没有被霍家的人欺负。现在门开了，她可以回去了。

“只能带一个人？”她问。

“可以带一个。”小灵歪了歪头，“主人想带谁？”

许若华没有犹豫太久。她退出空间坐起身，披上外衣，赤着脚跑出了偏殿，一路穿过回廊，推开了宣室殿的门。

刘彻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沉香如屑》——他没点灯，就着月光在看。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许若华赤脚站在门口，长发散了一肩，外衣披得歪歪斜斜的，喘着气看他。

“又梦游了？”他放下书。

“没有！”许若华跑上前拉住他的手腕，“陛下，你跟我来！”

刘彻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去哪？”

“去杜陵！”许若华急急道，“空间开了门，可以回到我原来的时代！就一刻钟，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刘彻沉默了一瞬，低头看着她拽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然后抬眸看她：“你那个空间的门？”

“嗯！”许若华用力点头，“空间里有精灵，她说可以带一个人。”

刘彻没有多问，只站起身来：“走。”

两人穿过回廊回到偏殿，许若华拉着刘彻的手，心念一动，两人同时被一道温暖的光裹住。眼前一花，周围的殿宇宫墙消失不见，再睁眼时，两人已经站在一片空旷的田野上。远处是连绵的土丘和松柏，暮色苍茫，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许若华环顾四周，眼眶忽然红了。她认得这个地方——杜陵。姐姐许平君就葬在这里，刘询的皇陵也在这片土地下。她回来了，回到了她原来的时代。

“陛下，”她转过头，拉着刘彻的手没有松开，仰头看着他，“我有一件事求你。”

刘彻低头看她：“说。”

“昭帝早逝，刘贺被废，如今登基的是太子刘据的孙子刘询，”她咬了咬唇，“也就是我的姐夫。他被霍家压得喘不过气来，朝堂上步步危机。霍光虽然已经死了，可霍显那个女人心肠歹毒，她迟早要害死我姐姐。”

她拉着他的手晃了晃，声音软下来：“陛下，你帮我姐夫稳定朝堂好不好？你教他如何对付霍家，如何收拢皇权，如何把朝政从那些老臣手里一点点拿回来。你活了两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你帮帮他，也帮帮我姐姐。”

她抬起眼看他，那双明艳动人的眸子里带着恳求和期盼，眼尾微微泛红，像是随时要掉下泪来。“好不好嘛？”

刘彻看着她拉着自己的手轻轻摇晃，又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好。”

许若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朕什么时候骗过你。”刘彻收回手，目光落在那片暮色苍茫的杜陵上，声音低而沉，“你姐姐就是那个叫许平君的皇后？朕会帮她。”

许若华用力点头，吸了吸鼻子。

光门在身后微微颤动，像是提醒他们时间快到了。许若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暮色里的杜陵，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姐姐，你等我，我带人来救你了。

然后她转过身，拉着刘彻的手，走进了那道光里。

光晕包裹住两人，周围的景物渐渐模糊。刘彻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手握得很紧，掌心微凉，微微发着抖。他没有说话，只反手将她的指尖拢进掌心，攥住了。

一刻钟后，宣室殿偏殿里，两道身影从一道微光中落回地面。

许若华松开刘彻的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眉眼弯弯的：“谢谢陛下。”

刘彻低头看着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明艳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像落满了星子。他伸手替她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回去睡觉，”他说，“明日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能帮刘询对付霍家的人。”

许若华眨了眨眼，还想再问，刘彻已经转身走了出去。他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先把书坊的账算清楚，别光顾着做媒。”

殿门合拢。许若华站在原地，摸了摸被他碰过的耳廓，耳尖悄悄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