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天降小娇妃

三月十八,宜开市、纳财、会友。

许若华一大早就溜出了宫。她换了件月白色深衣,外罩一件半旧的墨绿氅衣,把长发束成男子的单髻,又从空间里摸出一顶竹编斗笠戴上,遮了大半张脸。走在大街上回头率虽然还是高,但至少没人一眼认出她是“偏殿那位沈姑娘”了。

冤案书坊门口今日挂了一块崭新的木匾,上面三个大字是许若华亲自写的——“冤案书坊”。字迹清隽有力,和这个时代普遍方正的隶书不大一样,带着几分她上辈子练过很多年的硬笔字的底子。

她推开门走进去,堂内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原来的花厅改成了抄书大堂,摆了十来张长案,每张案上放着一盏油灯、一方砚台、几支毛笔,还有一摞裁剪好的竹纸。二楼隔成了几间小室,供抄写得累了歇息用。后院改成了厨房和饭堂,柳娘子走的时候留了一个灶头婆子,姓王,做得一手好菜,留下来帮工了。

二十来个姑娘今日都换了素净衣裳,没了浓妆艳抹,个个清清爽爽的,看上去整个人都年轻了好几岁。她们围着堂中那张最大的案子,好奇地翻着许若华放在上面的两卷书稿。

“沈公子,”一个叫阿珠的姑娘怯怯地开口,“这书里写的……是真的吗?天上真的有神仙?”

许若华笑着走过去,把那卷《沉香如屑》摊开,指着第一页的字:“这是故事,不是真的。但故事写得好看,让人读着高兴。你们边抄边看,也算解闷了。”

姑娘们眼睛都亮了。

“那我抄这本!”一个叫小怜的姑娘快手快脚地把《双世宠妃》抢了过去,翻了两页就红了脸,“公、公子……这书里男女如何……如何这般……”

许若华面不改色:“抄书罢了,别多想。”

小怜红着脸低头,嘴角却翘着。

许若华巡视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从袖中摸出几张写了字的大纸贴在墙上:“这是《冤案书坊抄书规则》,第一条,每日辰时上工、酉时下工,午时歇半个时辰管一顿饭。第二条,抄一卷书十枚铜钱,抄满一百卷赎身契奉还。第三条,不接客、不陪酒、不出台,有人捣乱就报官——官府的牌子我挂好了。”

姑娘们齐刷刷抬头,看见门边果然挂了一块出入宫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大大的“宫”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宣室殿特许。这是许若华昨晚梦游之前偷偷揣出来的,她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拿的了,反正今早翻荷包的时候就在里面。

姑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阿珠抽着鼻子说:“沈公子……你待我们这样好,我们一辈子跟着你……”

许若华摆摆手:“别哭,把眼泪擦擦,抄书要紧。今天第一日,咱们一人先抄三卷试试手。”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抄得好的,有赏。”

姑娘们齐齐应了一声,各自走到案前坐下,研墨铺纸,低头抄了起来。沙沙的笔声在堂内响起,像春蚕食叶。

许若华站在堂中看了一会儿,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满足感。

(这比我想的还顺利……虽然书坊刚开张生意还没影,可这些姑娘有活干、有饭吃、不用再受那种罪,我心里就踏实了。等抄够一批书,拿出去卖,有了名声自然不愁客源。这个时代的人哪里见过《沉香如屑》和《双世宠妃》这样的故事,保证他们看了就放不下……)

她正美滋滋地想着,外头忽然传来叩门声。

许若华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个年轻书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有些局促地问:“请问……这里就是新开的那家冤案书坊吗?”

“是。”许若华让开身,“公子要买书?”

“在下听人说这里卖的书和别处不一样,”那书生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看见满堂抄书的姑娘们,愣了一下,“这……”

“抄书娘子,不接客。”许若华言简意赅,“公子要看看书稿吗?”

书生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许若华把他引到堂侧的小案前,从抄好的第一摞里抽了一卷《沉香如屑》递给他。书生接过去翻了两页,眼睛就亮了。

“这、这是什么书?怎么写得如此……如此……”

“话本小说。”许若华微微一笑,“公子觉得好看?”

书生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越看越投入,连许若华跟他说话都没听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地抬起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回过神来:“这书……卖多少?”

“一卷二十文。”

书生二话不说从腰间掏出一串钱,数了二十文拍在案上:“我买!”他又犹豫了一下,“那位……那位姓颜的仙子,后来怎么样了?”

许若华指了指他手里的书:“公子回去看完就知道了。”

书生抱着书兴冲冲地走了。许若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弯起嘴角,把这第一笔收入收进袖中。二十文不多,可这是个好兆头。

午后,又有几个客人上门,大多是路过的闲人好奇进来看看,被姑娘们抄书的阵仗唬了一跳,可翻了几页书稿就挪不动腿了。到傍晚收工的时候,许若华数了数,一共卖出去了七卷,赚了一百四十文。不多,但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揣着钱袋正要关店回宫,忽然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人。

暮色里,那人穿了件玄色深衣,负手而立,一张脸英挺端方,眉眼深沉,正微微眯着眼看她。他身边没有带任何随从,就这么一个人站在长安街的暮色里,像个微服私访的富家老爷。

许若华整个人都僵住了。

刘彻。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陛、陛下……”

刘彻迈步走进店里,目光扫了一圈堂中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案几、墙上贴的抄书规则、桌上那一摞抄好的书稿,然后落在了她身上。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月白深衣,墨绿氅衣,男装打扮,头发束成男子单髻,头上还戴着那顶滑稽的竹编斗笠。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沈公子,”他慢悠悠地开口,“生意可好?”

许若华的脸腾地红了。她手忙脚乱地把斗笠摘下来,低头行礼:“臣女不知陛下驾到,未曾远迎,请陛下降罪。”

“起来。”刘彻在堂中的案前坐下,随手拿起一卷抄好的《双世宠妃》翻了翻,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他看了几页,合上书卷搁在案上,抬眸看着她,“这书你写的?”

许若华摇头:“臣女……臣女从别处得来的。”

“哪处?”

“……”许若华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刘彻没有追问,只是把那卷书又拿起来翻了翻,忽然开口:“第一卷第二十三页,写颜淡回头看了应渊一眼,眼角有泪光——这句写得好。”

许若华愣住了。堂堂汉武帝,居然在评价一本言情小说?还精准地指出了她最得意的那处细节?

(他看了?!他堂堂汉武帝看《沉香如屑》?!还评价了?!这什么情况……)

刘彻像是没看见她目瞪口呆的表情,站起身,负手在堂中踱了一圈。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张出入宫的令牌,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偷朕的令牌?”

“臣女不是偷!臣女是……是借……”许若华声音越说越小。

刘彻收回目光,没有追究,反倒弯下腰捡起地上掉的一页纸。上面是姑娘们抄书时练字的草稿,歪歪扭扭地写着“应渊”“颜淡”几个字。他看了一会儿,把那页纸折好放进袖中,然后直起身看向许若华。

“明天,”他说,“把这间书坊的门面再修一修,太寒碜了。朕让人送几块好木材来。”

许若华彻底傻了:“陛下……陛下不罚臣女?”

“罚你什么?”刘彻低头看着她,暮色从门外漫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忽然伸出手,在她头顶那只没摘干净的斗笠边沿弹了一下,“罚你买青楼改书坊?罚你让二十个姑娘抄言情话本?罚你偷朕的令牌出宫做生意?”

许若华缩了缩脖子。

刘彻收回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暮色里这张脸愈发显得明艳动人,眉眼间带着几分心虚和窘迫,耳尖红透了,像三月枝头初绽的海棠。

他转身往外走,声音从门口飘进来:“生意做大了,别忘了给朕留一份。”

许若华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他到底是来抓我的还是来给我撑腰的啊……”

可嘴角却弯了起来。

当晚回到宫里,许若华累得倒头就睡。这一觉睡得沉沉实实的,连梦都没做。可夜半时分,她又坐了起来。

赤脚,白衣,长发散了一肩。

她穿过回廊,推开宣室殿的门,走到刘彻身后,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刘彻正靠在凭几上闭目养神,感觉到背后的温热触感,连眼都没睁开,只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又来了?”

许若华闭着眼,脸贴着他的后背蹭了蹭。然后她踮起脚,笨拙地扳过他的脸,在他唇上落了一个软软的吻,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书坊……今天卖了七卷……”

刘彻被她亲得愣了一瞬,随即忍不住笑了一声。他睁开眼,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梦游的小东西——她满脸写着心满意足,嘴角弯着,眼皮沉沉地合着,像是做了一个特别好的梦,梦里还在念叨她的书坊生意。

他抬手把她揽进怀里,低头在她唇上回了一记浅吻,低声道:“七卷就开心成这样?出息。”

怀里的人往他胸口拱了拱,呼吸渐渐均匀了。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斜照进来,落在她明艳安然的睡脸上,美得像一幅画。

刘彻看了她许久,没有再把她送回去。他只是把她往怀里拢了拢,靠回凭几上,也阖上了眼。

殿外蛙声阵阵,月光如水。

这一夜,他睡在了宣室殿的凭几上,怀里搂着一个十五岁的梦游小姑娘,心里头却觉得分外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