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北风卷碎雪，落满什刹海冰封的湖面。

周遭的笑闹起哄声依旧不绝于耳，冰刀摩擦冰面的脆响层层叠叠，衬得护栏边的一隅，愈发安静清冷。

方才遥遥对视的那一眼，像一颗小小的石子，轻轻砸进了肖春生沉寂又热烈的心底。

他活了十八年，混迹大院胡同，见惯了张扬热烈、活泼明艳的姑娘，个个鲜活外放，肆意张扬。

却唯独今日，撞见这样一份清宁干净。

立在漫天风雪与人间热闹之中，不迎合、不喧闹、不局促，安然自持，自成风骨。

叶国华在一旁看得真切，撞了撞他的肩头，笑得促狭：“看半天了，光看不动？肖春生可不是你的风格啊。”

陈宏宇也跟着附和：“就是，看上了就去认识认识，多大点事儿，咱春生什么时候怂过？”

几人笑着打趣，没有半分恶意，只是少年人最直白的起哄。

肖春生抬手掸了掸军大衣领口的碎雪，眼底褪去方才的怔忡，恢复了往日的坦荡从容。

他不是怯懦，只是不愿唐突。

这般安静恬淡的姑娘，最忌鲁莽惊扰。

他淡淡扫了兄弟们一眼，语气坦荡从容：“别瞎闹，人家安安静静站在这儿，别让人不自在。”

话落，他理了理身上的军大衣，身姿挺拔，踩着覆雪的冰面，一步步朝着护栏边走来。

步伐不疾不徐，没有半分少年人的轻浮躁动，坦荡、端正、有礼。

冰场人潮涌动，他穿过嬉笑奔跑的人群，目光自始至终，稳稳锁定护栏边那个素色身影。

风雪掠过他眉眼，吹起额前碎发，少年眉眼清亮、眼底赤诚坦荡，是独属于大院少年的磊落模样。

……

我正垂眸看着脚下皑皑白雪，听着耳边喧嚣热闹，心境安然平和。

身后的风声、身前的喧闹，都与我无关。

只是方才那道滚烫直白的目光，始终萦绕心头，让心口微微泛着浅淡的暖意与局促。

不多时，身侧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沉稳干净，不同于旁人的浮躁仓促。

一道清冽温和、少年气十足的男声，在风雪中稳稳响起，礼貌又坦荡，分寸恰到好处：

“同学，冒昧打扰了。”

我闻声抬眸。

漫天风雪之中，少年立在我身前半步的位置。

一身藏青色军大衣挺拔利落，身姿颀长端正，眉眼明亮干净，眼底无半分轻佻戏谑，只有真诚与礼貌。

他刻意停在半步之外，恪守分寸，不凑近、不唐突，全然是尊重自持的模样。

是方才冰场中央，那个一眼让我心头微动的少年。

我轻轻颔首，眉眼温顺清淡，轻声应答：“没事。”

我的声音很轻，混在北风之中，温柔又安静。

肖春生望着我清宁的眉眼，心头那点悸动愈发清晰，唇角扬起一抹干净爽朗的笑意。

他没有直白夸赞容貌，没有俗气的搭讪，只寻着最自然、最稳妥的话头，温和开口：

“看你站在这儿许久，天这么冷，怎么不进去滑冰？”

简简单单一句问询，体贴周到，不逾矩、不刻意。

不问身世、不问来路、不探隐私，只是一句寻常关心，温柔又妥帖。

我垂眸看了一眼光滑的冰面，又抬眸望向他，轻声如实道：“我不太会滑，看着就好。”

我素来胆小谨慎，不擅长这般肆意喧闹、冒险玩乐的事，与其上场笨拙磕碰，倒不如静静旁观，落得清净自在。

肖春生闻言了然，眼底笑意愈发温和，没有半分嘲讽轻视，反倒多了几分体谅：

“冰场看着热闹，其实挺容易摔的，新手确实容易磕碰，不滑也挺好，安静看景，自在随心。”

他最难得的便是这份通透与尊重。

旁人或许会打趣胆小、怂恿尝试，唯独他，懂得尊重旁人的喜好与选择。

人人都爱肆意张扬、轰轰烈烈，他却懂得接纳旁人的安静淡然、安稳自持。

风雪缓缓吹拂，两人隔着半步距离，静静而立。

喧闹在身侧流淌，风雪在周身盘旋，唯独这一方小小天地，安静又温柔。

短暂沉默间，肖春生主动打破僵局，坦荡自报家门，磊落大方：

“我叫肖春生，就在这片胡同、大院长大的。”

少年自我介绍的模样，真诚坦荡，落落大方，没有大院子弟的傲慢优越感，干净又纯粹。

我看着他赤诚明朗的眉眼，心底的局促尽数散去，轻声报出自己的名字：“我叫沈清沅。”

“清沅。”

肖春生低声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字音温润，落在风雪里，格外好听。

他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欢喜，唇角笑意温柔澄澈：

“名字很好听，人也如其名，干净清雅。”

一句夸赞，坦荡直白，却不油腻、不轻佻，真诚又克制。

……

不远处，叶国华几人扒着冰场护栏，远远探头观望，挤眉弄眼地打趣，却不敢出声打扰。

他们从没见过肖春生对哪个姑娘这般耐心温柔。

以往旁人搭讪嬉闹、肆意玩笑，肖春生向来疏离淡然、从不迎合。

可如今对着一个初见的姑娘，眼底的温柔、周身的分寸，藏都藏不住。

冰场上最桀骜热烈的少年，终究遇见了能让他收敛锋芒、温柔以待的人。

……

我被他直白真诚的夸赞说得耳根微热，微微垂眸，浅浅一笑，未多言语。

肖春生见我性情安静，便不再刻意多找话题逼迫我闲谈，怕我拘谨不适。

他侧过身，与我并肩望向冰封的湖面，语气轻柔淡然，像老友闲谈一般自在：

“今儿是入冬最冷的一天，风大雪寒，你站在风口太久，容易冻着凉。”

“要是想看热闹，不如往侧边挪挪，背风暖和些。”

没有多余的牵绊，没有刻意的接近，只是最朴实、最真诚的关心。

他细致入微，一眼便看出我站在风口迎风而立，默默替我考量冷暖。

我心底暖意缓缓漾开，抬眸望向他挺拔的侧脸，轻声道谢：“多谢你提醒。”

“不用谢。”

肖春生转头看我，眼底明亮赤诚，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热烈纯粹：

“萍水相逢，相识即是缘分，举手之劳而已。”

七十年代的感情，从来都不浮躁、不仓促。

没有刻意的一见钟情、轰轰烈烈，只有风雪里的一次偶遇、一句问候、一份体贴。

干净、纯粹、坦荡、慢慢来。

初见是惊艳，相识是缘分，相处是真心。

……

北风渐缓，碎雪停歇。

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浅浅洒落下来，落在冰封湖面，折射出细碎的银光。

照亮了漫天风雪，也照亮了少年坦荡温柔的眉眼。

肖春生静静立在我身侧，陪我看了半晌冰场热闹，全程分寸得体、温柔自持。

不聒噪、不纠缠、不逾矩。

只是安安静静陪着身边人，共享这冬日半晌清闲。

他驰骋冰场、肆意桀骜，是所有人眼中热烈张扬的肖春生。

唯独在我身侧，敛尽锋芒、褪去热烈，温柔自持、耐心周全。

良久，远处传来叶国华几人轻轻的呼唤，是催促他归队玩耍。

肖春生回头望了一眼，随即转回目光，落在我身上，语气温和征询：

“我朋友在叫我了。”

“下次若是还来冰场，我可以教你滑冰，慢慢学，保证不让你摔跤。”

不是强行邀约，不是刻意牵绊。

只是一句温柔的期许、真诚的邀约，留给来日漫漫缘分。

我抬眸望他，眉眼浅浅含笑，轻轻点头：“好。”

一个字，轻浅温柔，却是无声的应允。

肖春生眼底瞬间炸开明亮的笑意，澄澈又热烈，像拨开云雾的暖阳，干净动人。

“那我先走了，你注意保暖，早些回去，别冻着。”

他认真叮嘱，字字真诚。

语毕，他微微颔首道别，方才转身，踏着碎雪缓步离去。

挺拔的背影重新融入热闹的冰场，却再无方才肆意嬉闹的模样。

走几步，他便会下意识回头，遥遥望一眼护栏边的身影。

一眼回望，满心温柔。

……

风雪落幕，初识圆满。

什刹海的冬日依旧凛冽，冰场的热闹依旧沸腾。

只是从今日起，这片承载少年热血与青春的山海风雪。

不再只有肆意、热烈、闯荡与年少轻狂。

从此风雪有温柔，山海有归期，少年心底，藏了一份干净纯粹的初见心动。

他是桀骜坦荡、赤诚热血的肖春生。

我是安然清宁、恬淡自持的沈清沅。

风雪初相识，岁岁皆可期。

这片海，从此有人间月色，有岁岁温柔。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