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七十年代末，北京。

隆冬的京城，寒风凛冽刺骨，干冷的风卷着胡同碎雪，刮过青砖灰瓦的老巷子，吹得家家户户的窗纸簌簌作响。

偌大的什刹海早已冻得结结实实，千里冰封、白雪覆岸。

往日平静的湖面，如今成了京城大院子弟、胡同少年最热闹的地界。

冰刀擦过冰面的清脆破空声、少年肆意的笑闹声、起哄喝彩的叫嚷声，混着凛冽北风，沸反盈天，撞碎了冬日的沉寂。

这是属于老北京冬天独有的鲜活，也是属于这群热烈坦荡的少年，最滚烫的青春岁月。

什刹海冰场，从来分两拨人。

一拨是扎根胡同、随性散漫的本地少年，扎堆嬉闹、随性滑冰，图的是冬日消遣、一时热闹。

另一拨，是京城赫赫有名的大院子弟，家世挺拔、风骨桀骜，自带一身旁人学不来的坦荡傲气。

而肖春生，永远是冰场上最扎眼的那一个。

他穿一身洗得干净的军大衣，领口随意敞开，不似旁人畏缩畏寒，身姿挺拔笔直，立于茫茫冰场之间。

眉眼明亮热烈、坦荡赤诚，眼底藏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桀骜温柔。

他滑冰从不是为了耍帅攀比，身姿舒展流畅、肆意洒脱，带着天生的松弛与坦荡。

身旁的叶国华、陈宏宇几人扎堆说笑，少年喧闹肆意，围着冰场追逐嬉闹，惹来周遭频频侧目。

“春生，再来一圈！今儿必须滑到最后！”

“别总慢悠悠的，跟个老干部似的，放开玩啊！”

肖春生闻言，只是低低笑了一声，眉眼舒展，眼底带着温和的纵容。

他性子向来如此，热烈却不张扬，桀骜却不蛮横，通透却不世故。

看过世道寒凉，见过人心参差，却依旧守着一身赤诚热血，守着心底那片干净纯粹的山海。

冰场人声鼎沸、满目喧嚣，少年们的意气铺满整片冰封湖面。

我裹着一件素色厚棉袄，戴着手套，安静立在冰场边缘的护栏旁。

我不是大院子弟，也不爱扎堆嬉闹。

今日随胡同里的姐妹过来凑个热闹，本只想静静看一场冬日冰场热闹，便转身离去。

我安安静静立在人群最末，不抢不闹、不凑不攀，看着满场少年肆意张扬、热烈鲜活。

寒风拂过发梢，落了细碎的雪沫在肩头，清冷又安静。

茫茫人海、沸沸扬扬，我本是这热闹冰场里，最不起眼的一抹虚影。

却偏偏，落入了肖春生的眼底。

他本正陪着兄弟们说笑滑行，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护栏边攒动的人群。

掠过无数喧闹人影、嬉笑面孔，最终骤然定格。

落在护栏边，安静伫立、与世安然的我身上。

那一刻，呼啸的北风仿佛骤然放缓，嘈杂的人声瞬间退远。

整片沸沸扬扬的什刹海冰场，万千人影、满目喧嚣，尽数沦为背景。

肖春生滑行的脚步微顿，冰刀在光滑冰面上轻轻划出一道浅弧，稳稳停住身形。

少年明亮热烈的眉眼，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忡。

他见惯了冰场争相瞩目、刻意张扬的姑娘，见惯了大院圈子里热闹活络、鲜活外放的模样。

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清冷的气质。

一身素净、安安静静，立于漫天风雪、满目喧嚣之中，不争不抢、不惊不扰。

像冬日破冰而出的一缕温风，像茫茫寒夜里的一轮清月，干净、纯粹、安稳。

一眼，猝不及防，直击心底。

叶国华察觉到他失神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望过来，只看到人群普通一隅，不由得撞了撞他的胳膊，打趣道：

“看什么呢？出神了？”

肖春生缓缓回神，敛去眼底那瞬间的惊艳怔忡，唇角勾起一抹浅浅淡淡的笑。

他没有应声，只是目光依旧眷恋地落在那个安静的身影上，挪不开分毫。

少年人的心动，向来纯粹又直白。

不看家世、不看身份、不看张扬表象。

只一眼，见你清净、见你安然、见你与众不同，便自此落了心。

……

我似有所感，冥冥之中，察觉到一道滚烫专注的目光。

下意识微微抬眸，穿过层层喧闹人群、漫天风雪。

直直对上了冰场中央，少年明亮炽热的眼眸。

四目相对的瞬间。

寒风静止，喧嚣无声。

他立于满目热烈、万千喧嚣之间，满身少年意气、赤诚热烈。

我立于人群边缘、清冷风雪之中，一身安然恬淡、与世无争。

一热一冷、一动一静、一沸一平。

遥遥相望，隔着整片热闹人海。

肖春生的眼眸很亮，干净、赤诚、热烈，不带半分轻佻戏谑。

只有纯粹的惊艳、认真，以及少年人最直白、最坦荡的怦然心动。

他没有躲闪目光，大大方方、坦荡直白地看着我。

眼底的温柔与炙热，穿过冬日寒风，稳稳落在我身上。

一瞬对视，万般心动。

我心头微颤，下意识微微垂眸，避开他滚烫的视线，耳根悄然泛起浅淡温热。

这般坦荡热烈、明目张胆的注视，是我从未遇见过的模样。

不同于旁人的打量戏谑、权衡算计。

肖春生的目光，干净赤诚、光明磊落，坦荡又温柔。

……

不远处，叶国华彻底看出了端倪，嗤笑一声，压低声音打趣：

“行啊肖春生，我可从没见你对哪个姑娘这么出神。”

“看上了？”

肖春生收回目光，唇角的笑意愈发真切，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笃定。

他轻轻吐出一口白雾，声音清冽低沉，带着少年独有的赤诚认真：

“她跟别人，不一样。”

简简单单五个字，便是他初见时，最真切的心声。

世间千万人，热闹千万态。

唯独她，清净安然、独树一帜，入我眼、落我心、乱我平生。

……

冰场风雪依旧，少年喧闹不止。

叶国华几人笑着推搡他，怂恿他上前搭讪、认识一番。

肖春生却没有急着上前惊扰。

他向来坦荡，却从不莽撞。

知晓她性子安静、不喜喧闹，便不愿贸然上前、唐突佳人、打破这份安然。

他就那样静静立在冰场中央，隔着人海风雪，温柔凝望。

不打扰、不惊扰、不张扬。

只是牢牢记住了，这个冬日、这片冰场、这抹一眼入心的清冷身影。

冬日风雪漫漫，青春岁月滚烫。

这一年的什刹海寒冬，人山人海、风雪漫天。

他见众生皆热闹，唯独见你，心生温柔、一见倾心。

这片喧嚣沸腾的什刹海，是无数少年的青春故里。

而从今日初见开始，他的那片山海，从此，有了独独属于他的温柔月色。

青春伊始，风雪为媒，冰场为证。

肖春生赤诚热烈的青春，自此，为一人，悄然落幕温柔。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