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风雪散去,京城终于放了晴。
天朗气清、寒风温软,午后的日光浅浅铺在什刹海冰面上,照得皑皑白雪透亮干净。
冰场依旧热闹如旧,少年们的笑闹声穿透冷风,鲜活滚烫,是独属于七十年代京城少年的热烈青春。
我换了一身轻便的棉袄长裤,踩着薄雪缓步走来。
那日与肖春生一别,心底总留着一点浅浅的暖意。
他坦荡、真诚、分寸得体,没有半分大院子弟的傲慢浮躁,干净得让人难忘。
今日闲来无事,便想着再来冰场走走,哪怕只是静静看景,也比宅在冷清胡同小院里自在几分。
依旧是熟悉的场景,依旧是喧闹的人海。
我刚走到护栏边站定,目光尚未扫遍全场,便先捕捉到那道最惹眼的挺拔身影。
冰场中央,肖春生穿着利落的黑皮手套,军大衣随意搭在臂弯,只穿一身贴身藏蓝褂子。
身姿舒展,冰刀稳稳碾过冰面,滑行、转弯、回旋,动作干脆漂亮、行云流水。
少年意气、风骨桀骜,一举一动,皆是耀眼夺目。
叶国华几人在一旁追逐打闹、肆意疯玩,唯独肖春生,玩闹有度、从容沉稳,热烈却不张扬。
他似是早已在等,又似下意识在意。
目光遥遥扫过护栏,在望见我的那一刻,滑行的身姿骤然一顿。
明亮的眼底瞬间掠过惊喜、暖意与光亮,连周遭的热闹喧嚣,都彻底入不了他的眼。
他当即放缓速度,稳稳停住冰刀,转身径直朝我这边滑来。
速度不快、姿态稳妥,带着少年克制不住的雀跃与温柔。
冰屑轻轻飞溅,他停在护栏外侧,隔着浅浅栏杆望着我,眉眼弯起,是毫不掩饰的干净笑意。
“你来了。”
没有生疏客套,没有刻意寒暄。
一句简单的你来了,自然、熟稔、温柔,像是早就盼着这一场相遇。
我望着他眼底明亮的笑意,心头微暖,轻轻点头:“嗯,今日天晴,过来看看。”
肖春生眼底愈发温柔,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护栏上,语气真诚又耐心:
“上次说,若是你再来,我教你滑冰。”
“今日天暖无风,冰面稳、人不算挤,正好合适,敢试试吗?”
他询问得极轻,带着十足的尊重,不强迫、不催促、不勉强。
知晓我胆小畏摔、不善嬉闹,便先替我考量好了所有稳妥条件。
我看着平整干净的冰面,看着他坦荡温柔的眉眼,心底那点怯懦渐渐散去。
轻轻颔首:“好,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
肖春生立刻笑开,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光。
他动作利落,转身从一旁看管冰场的大爷处,替我取了一双合脚的冰鞋,细心摆正、耐心指导我换上。
全程有礼有度、细致周全,没有半分急躁敷衍。
换鞋之时,他还特意叮嘱:
“鞋带一定要系紧,松了容易崴脚,初学别怕慢,稳最重要。”
寻常少年教人,多半不耐烦、嫌笨拙。
唯独肖春生,耐心细致、温柔包容,连最细微的小细节,都替我一一顾及周全。
……
我换好冰鞋,扶着护栏慢慢站起,脚下冰凉打滑,身子下意识微微不稳。
从未踏过冰面,双脚悬空发飘,心底难免紧张忐忑。
肖春生见我身形摇晃,立刻上前半步,身姿稳稳护在我身侧。
不贸然牵手、不刻意触碰,只伸着手臂,虚虚圈在我身周,随时准备接应。
姿态尊重、分寸得体、温柔至极。
“别怕,有我在,摔不着你。”
他声音低沉温和,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力量。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抚平我所有忐忑不安。
他先带着我在冰边慢步适应,一点点教我站姿、重心、步伐。
“身子微微前倾,重心压在脚下,别僵硬,别怕晃。”
“步子小一点,慢慢挪,不用急着滑。”
他教得极细、极慢、极认真。
一遍一遍示范、一遍一遍讲解,耐心十足、温柔十足。
冰场人来人往、喧闹不止。
旁人成双追逐、成群嬉闹,唯有他,放弃所有玩乐,专心守在我身侧,耐心教一个笨拙初学的我。
目光专注、心意纯粹。
叶国华几人远远看着,忍不住低声打趣:
“好家伙,春生今儿彻底转性子了!”
“从来不教人滑冰的主,现在手把手耐心带,差别对待也太明显了!”
几人心照不宣对视一眼,眼底皆是了然笑意。
谁都看得出来,肖春生对这个安静清雅的姑娘,是实打实的上心、实打实的偏爱。
……
适应半晌,我渐渐找到些许平衡,能扶着他的手臂,慢慢小幅滑行。
可冰面终究太滑,一时不备,脚下骤然一崴,身子瞬间向后失重倾斜。
心头一慌,下意识闭眸。
预想的冰凉摔跤并未落下。
下一瞬,腰间骤然落来一双温热有力的手。
力道稳稳、稳稳将我扶正、牢牢护住。
暖意穿透薄薄棉袄,沉稳又安心。
我微微怔愣,抬眸便撞进肖春生近在咫尺的眼眸里。
他眉眼凝着认真,眼底满是紧张担忧,气息干净温热。
方才情急之下的伸手相护,全然是本能反应。
下意识、第一时间、只想护你安稳、不让你受伤。
待我身形彻底站稳,他立刻松开手,退开半步,恢复分寸礼数,语气依旧温柔关切:
“没事吧?吓着没有?”
我轻轻摇头,心头微热,低声道:“我没事,多谢。”
“没事就好。”
肖春生松了口气,眼底依旧带着浅浅后怕。
他认真叮嘱:“初学别急着滑快,我一直在你旁边,稳稳跟着你。”
自此,他寸步不离。
我滑快了,他便慢下来迁就我;我失衡了,他便随时伸手护我;我累了,他便陪我停在冰边歇息。
整片冰场,他的目光永远落在我一人身上。
热闹不贪、嬉闹不恋、旁人不顾。
眼里、心里,只有身前这个慢慢学滑冰的我。
……
日光温柔、冰光澄澈。
我渐渐熟练,能独立慢慢滑行,虽不流畅、不算快速,却稳稳当当、不再摇晃。
偶尔回头,总能看见少年稳稳跟在身后,眉眼温柔、目光灼灼。
他不抢风头、不催促、不炫耀技巧。
只默默追随、静静守护、岁岁周全。
滑至无人的冰场僻静角落,四下安静无扰。
我慢慢停住身形,微微喘息,抬眸看向一路护我周全的少年。
阳光落在他眉眼,温柔明亮、赤诚坦荡。
“今天真的辛苦你了,耽误你玩闹许久。”
肖春生闻言立刻摇头,唇角扬起温柔笑意,目光坦荡真诚:
“不耽误。”
“教你滑冰,比我自己滑一下午,更有意思。”
他说得直白坦荡、干净纯粹,不带半分油腻暧昧,只有少年最真实的心意。
风轻轻吹过冰面,卷起细碎雪沫。
他静静望着我,眼底温柔绵长,轻声缓缓道:
“其实我今天,一早就来冰场了。”
“一直在等,想着或许,能再遇见你。”
一句真心话,轻轻落在风里,温柔滚烫、赤诚热烈。
少年从不掩饰心动、从不遮掩心意。
坦荡、纯粹、直白。
我心头轻轻一颤,抬眸望他,心底暖意泛滥,眉眼微弯:“我也是,今日来,也想着或许能遇见你。”
双向的期许、双向的惦念、双向的心动。
无需多言、无需试探、无需揣测。
你盼我来,我念你在。
仅此而已,最干净、最动人的年少情愫。
……
肖春生瞬间怔住,眼底骤然亮起万丈光芒。
他看着我浅浅温柔的笑意,唇角止不住上扬,满心欢喜、满眼雀跃。
寒风温柔、日光正好、冰场澄澈。
他望着我,目光温柔笃定,字字赤诚:
“清沅,往后若是想学、想来,随时可以来。”
“我随时有空,随时教你、随时护你。”
青春年少、风雪年少。
这片什刹海的冰场,盛满他的热血、他的热烈、他的轻狂。
可从今往后,这片山海风雪,也盛满他独独予我的温柔、偏爱与守候。
旁人见他桀骜张扬、肆意洒脱、无人能驯。
唯独我知,他心底最软、最真、最温柔的一隅,从此只为我一人而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