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暮春日短，课业匆匆。

夕阳斜斜落进书塾窗棂，将满堂笔墨光影揉得温柔绵长。

一日课业终了，庄先生拂袖散学，一众世家儿女纷纷收拾书卷、起身散去。

喧闹渐起，人声错落。

盛明兰敛了书卷，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不争不抢的模样，安静随众人起身，不张扬、不逾矩，悄然退至人群之后。

盛墨兰临走前，仍不死心，频频回望窗边那抹月白身影。

可素来温润待人的齐衡，此刻连半分余光都吝啬给予。

他端坐案前，指尖轻轻摩挲方才赠予我的紫毫笔空盒，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我收拾纸笔的侧影上，眼底盛满少年人藏不住的温柔缱绻。

旁人皆散，他分毫未动。

满心满眼，唯我而已。

……

我慢条斯理整理书卷、叠好宣纸、收好笔墨，举止从容淡然，不受周遭半分喧闹影响。

收下他的笔，是感念赤诚、是碍于礼数，却从未想过回应半分情意。

我知少年心动纯粹炙热、毫无杂质，可深宅大院、高门婚配、身不由己。

齐衡的一生，是枷锁、是身困、是难逃的家族宿命。

我不愿入局、不愿沉沦、不愿让这一腔干净热忱，最终落得遍体鳞伤、爱恨两难。

故而我守礼、守度、守分寸，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刚刚好的同窗分寸，刚刚好的疏离温柔。

便是我能给的全部。

收拾妥当，我微微颔首，与身侧静坐的齐衡礼貌示意，转身缓步踏出书塾门槛。

清风拂袖，素裙轻扬，身姿清挺安然，一步步走入廊外落霞暮色之中。

我走得坦荡从容，全然未回头。

可我不知，自我起身的那一刻起，身后那道温润少年的目光，便牢牢黏在我身上，寸步不离、一瞬不舍。

待我走出塾门数步，齐衡才骤然回神。

他几乎是下意识起身，动作仓促、连书卷都未来得及收拾，只随手拢起案上纸张，快步跟上。

素来端雅持重、步步从容的齐国公小公爷。

自遇见我之后，次次破戒、次次失态、次次失了分寸。

……

塾院长廊花木幽深，落英铺地，晚风携着淡淡的海棠花香。

我沿青石长径，缓步往老太太院落方向走去，步履轻缓、心境安然。

身后不远处，一道轻盈脚步声，不远不近、始终追随。

不靠前、不打扰、不惊扰、不张扬。

只是安安静静、寸步不离地跟着。

我心知身后是谁，却未曾回头。

知晓他心思纯粹、无半分恶意，不过是少年人情窦初开、满心爱慕、忍不住的追随惦念。

故而我坦然自若，任由他遥遥相送。

前路花木葳蕤、晚风温柔，一人前行、一人尾随。

一前一后、一淡一热、一静一痴。

写尽少年人最干净、最青涩、最小心翼翼的暗恋。

齐衡跟在我身后数步之外，屏着呼吸、放轻脚步，生怕脚步声稍重，便惊扰了这份难得的相伴。

他不敢靠近、不敢搭话、不敢唐突。

只敢这般遥遥跟着，静静看着我的背影。

看清风拂动我鬓边碎发、看我步履安然从容、看我一身素净清雅、不染尘埃。

心底软软的、甜甜的、微微发烫。

从前他总觉读书治学、修身自律、科举前程，便是少年唯一正事。

可如今才知——

世间最温柔的正事，是看她前路安稳、步步安然。

短短一段归院小路，于旁人而言不过寻常归途。

于齐衡而言，却是一日之中，最温柔绵长、最心生欢喜的时辰。

……

待我安然转入老太太院落的月洞门，身影彻底隐入朱廊花窗之后。

遥遥追随的少年，才缓缓停住脚步。

他伫立花木深处，静静望着那方雅致院落，眼底温柔迟迟不散，唇角浅浅含着笑意。

良久，才依依不舍收回目光。

满心缱绻、满心欢喜、满心安稳。

确认我平安归院、无扰无虞，他悬着的一颗少年心，才彻底落地。

……

转身折返书塾，空寂庭院只剩落风簌簌、花影斑驳。

方才满堂喧闹尽数褪去，只剩案几整齐、笔墨留香。

齐衡缓步走回方才邻我而坐的案前，目光轻轻落在我方才用过的案几之上。

干干净净、整整洁洁，一如我清冷通透、端正自持的性子。

案角静静躺着一张我随手写废、揉皱丢弃的宣纸。

不过是几行随意批注、数句临摹残字，字迹清隽秀丽、风骨端雅。

寻常废纸、寻常残墨，于旁人而言毫无用处，转瞬便会被清扫丢弃。

可齐衡目光一顿，心头微动。

这是她亲手写过的字、亲手弃掉的纸、亲手触碰过的笔墨痕迹。

是除了朝夕同塾之外，他能触碰到的、独属于她的温柔余温。

他缓缓俯身，小心翼翼拾起那张皱软宣纸。

指尖极轻、极柔，一点点抚平纸间褶皱，动作珍重至极、小心翼翼，如同拾起稀世珍宝。

纸上墨痕浅浅、字迹错落，清透雅致、风骨自成。

他垂眸静静看着，眼底温柔泛滥、心绪缱绻。

指尖一遍遍轻轻拂过字迹，心底一遍一遍默念她的名字。

清沅、清沅。

清清如月，沅沅如风。

恰是她。

世间千万字迹、万千笔墨，皆不入眼。

唯独她随手弃之的残字废纸，被他视若珍宝、妥帖珍藏。

少年暗恋，隐晦至极、赤诚至极、温柔至极。

不敢明目张胆偏爱，便悄悄藏起她的细碎痕迹。

不敢肆意奔赴心意，便默默收好所有与她相关的温柔。

……

身后传来书童小厮的脚步声，轻轻唤道：“小公爷，咱们该回府了。”

齐衡闻声，骤然回神。

下意识将那张抚平的宣纸，小心翼翼折得方方正正，贴身藏入衣襟内侧、心口位置。

贴身、贴心、寸步不离、朝夕相伴。

藏起一纸残墨，藏起一腔心动，藏起无人知晓的少年暗恋。

他抬眸，褪去方才眼底缱绻温柔，恢复往日温润端雅的模样，只是眉眼间，仍藏着散不去的浅浅笑意。

“走吧。”

语气温软、心境明媚。

往日归府，满心皆是课业规矩、世家束缚。

如今归途漫漫，心底藏着一轮明月、藏着一纸温柔、藏着满心欢喜。

……

回程马车之上，暮色沉沉、晚风悠悠。

齐衡独坐车中，指尖轻轻抵着心口藏着的宣纸。

隔着一层衣料，似是仍能感受到浅浅墨香、淡淡余温。

他微微垂眸，唇角不自觉扬起干净青涩的笑意。

从前不懂何为相思、何为心动、何为辗转。

如今方知——

相思是遥遥相送、不敢惊扰。

心动是拾字珍藏、暗自惦念。

欢喜是见她一眼、心安一日。

他从不贪心。

不求朝夕相伴、不求即刻相知、不求情愫相通。

只求日日同塾、时时得见、岁岁平安。

只求能这般静静看着她、悄悄护着她、默默念着她。

便足矣填满他整个少年岁月。

车帘轻晃，晚风入怀。

少年心底，从此多了一处柔软温柔的秘密。

一纸残墨，一寸心动，一生清沅。

【叮！纯情暗恋名场面上线！】

【齐衡隐晦偏爱、尾随相送、拾字藏心！】

【小心翼翼、极致温柔、纯情到极致！】

【女主淡然无扰不知情，少年独自满心沉沦！】

【万人迷格局拉满：我自安然，他人自疯魔！】

世间最干净的暗恋，大抵如此。

我不敢扰你半分清净，便将满心心动，藏于纸间、藏于晚风、藏于心口。

你岁岁安然不知情，我日日沉沦独相思。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