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荷风袅袅,碧波生香。
我与程少商并肩漫步湖岸,闲话诗书、浅论礼法,言语投契、心境安然。
从前因一人而起的所有隔阂,尽数消融于清风流水之间。
无雌竞纷争、无情爱桎梏、无后宅狭隘。
只剩女子之间坦荡相知、惺惺相惜的纯粹交情。
程少商心性通透,一路走来受尽世人偏见、命运磋磨,最懂身不由己的卑微。
故而她格外敬佩我彻底斩断执念、逆风翻盘、自救重生的通透勇气。
“郡主如今心境澄澈、步履从容,当真令人心生向往。”
她望着湖面涟漪,轻声感慨:“从前我总以为,情爱纠葛难解、执念入骨难破,直至遇见你,方知人心自渡、皆可解脱。”
我垂眸看着水中清影,淡淡浅笑:“皆是劫后余生、幡然醒悟罢了。困住人的从不是旁人,是自己的心魔。心魔既破,四海皆宽。”
一语落尽,风过荷塘,满袖清香。
彼时的我,心境辽阔无扰,早已把过往情爱纷扰,彻底归于尘土。
却不知,不远处林荫小道的转角,那道黑衣身影,早已静默伫立、寸寸失神。
凌不疑终究没能忍住。
看着我与程少商并肩明媚、笑语安然的模样,心底酸涩泛滥、执念疯魔,再也无法固守远远守望的分寸。
他假借巡查太庙周遭防务,步步追随而来,最终隐于林荫深处,贪婪凝望那道他日思夜想的身影。
他这一生,杀伐半生、自控半生、隐忍半生。
于朝堂不乱、于沙场不惧、于血海深仇不改色。
唯独遇上我,彻底溃不成军、失控失度、方寸尽碎。
他明知不该打扰、不该窥探、不该偏执。
可他太想、太想——
想让她回头看他一眼。
哪怕一眼、一瞬、一息。
哪怕只有片刻目光停留,足矣慰藉他连日来蚀骨的悔恨与孤寂。
……
夕阳西斜,暮色初临。
湖岸晚风渐凉,雅集彻底落幕。
我与程少商辞别作别,各自登车返程。
王府侍从牵来马车,立在太庙长道之侧,恭身等候。
我敛袖移步,步履从容、身姿端雅,朝着马车方向缓步前行。
长道宽敞、青石洁净、晚风徐徐、行人渐疏。
就在我途经林荫转角的刹那——
一道凛冽挺拔的黑衣身影,骤然从暗影之中跨步而出。
猝不及防、拦于道中。
是凌不疑。
他褪去半分战甲,墨发束冠、身姿孤峭,周身敛尽杀伐戾气,只剩极致的紧绷、极致的忐忑、极致的卑微期盼。
他刻意在此等候,刻意制造这场唯一的、猝不及防的、别无选择的偶遇。
连日来隐于暗处的守望、无声的守护、无解的痴念,在这一刻彻底破防。
他死死凝望着缓步而来的我,漆黑眼底翻涌着近乎滚烫的希冀与孤注一掷的偏执。
他什么都不求。
不求原谅、不求回头、不求相守。
只求我——看他一眼。
只求我步履微顿、眸光稍停、有半分动容、有半分旧日余痕。
哪怕只是一丝一毫,足矣。
林荫晚风静止,周遭万籁俱寂。
整条青石长道,只剩我从容前行的脚步声,沉稳淡然、无波无澜。
抬眸之际,我清晰望见拦在路中的黑衣少年。
望见他眼底深沉晦涩、望见他身形紧绷忐忑、望见他满心孤注一掷的期盼。
我看见了。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我的眼底,无波澜、无停顿、无诧异、无悸动。
既无旧日的炽热欢喜,亦无过往的酸涩怨怼。
甚至无半分陌生人相遇的侧目留意。
平平淡淡、清清空空、全然陌路。
我步履未停、眸光未驻、心神未扰。
依旧保持原本的步速,从容抬步,从他身侧咫尺之距,缓缓擦肩而过。
一寸、两寸、三寸。
近在咫尺,却远隔山海。
他衣袂的寒凉、他周身的气息、他眼底的疯狂执念、他满身的落寞悔恨。
我尽数掠过、尽数无视、尽数漠然、尽数抛开。
没有停顿、没有避让、没有问询、没有侧目。
完完全全,视若无睹、擦肩而过、陌路无逢。
短短一瞬,却像一把最温柔、最无声、最致命的利刃,瞬间刺穿凌不疑所有伪装、所有期盼、所有侥幸、所有执念。
他僵立原地,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眼底刚刚燃起的、微弱至极的希冀微光,寸寸炸裂、彻底熄灭、灰飞烟灭。
他预想过千万种结局。
预想过我冷漠侧目、预想过我淡然疏离、预想过我礼貌颔首客套避让。
唯独没想过——彻底无视、全然擦肩、视同空气。
从前的裕昌,哪怕隔着人山人海、隔着刀山火海、隔着冷眼疏离,都会不顾一切望向他、追随他、奔赴他。
他是她眼底唯一的光、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心神归处。
可如今。
他就站在她咫尺之旁。
她却连多余的一瞥,都吝啬给予。
连恨、连怨、连恼,都彻底没有了。
真正的放下,不是冷眼相对。
是你立于我身前,我却再也看不见你。
再也不在意你的存在、你的情绪、你的期盼、你的悲欢。
……
我稳步前行,不曾回头半步,径直登上王府马车。
“回府。”
淡淡两字,落定所有擦肩纠葛。
车帘轻轻落下,隔绝晚风、隔绝暮色、隔绝身后那道彻底破碎的身影。
车轮缓缓滚动,稳步驶离太庙长道。
车厢安稳静谧,我闭目养神,心底清宁无波,无半分涟漪起伏。
一场刻意的偶遇,于我而言,不过途中最寻常不过的路人擦肩、转瞬即逝。
无关痛痒、无关心绪、无关过往、无关余生。
……
而青石长道之上。
凌不疑依旧僵立原地,久久未动。
晚风萧瑟,吹乱他鬓边墨发,吹得黑衣猎猎翻飞。
他维持着伫立等候的姿势,浑身僵硬、四肢发冷、心口剧痛绵延不绝。
方才擦肩的咫尺距离,是他余生最靠近她的一瞬。
也是最残忍的一瞬。
他终于彻彻底底、明明白白知晓——
在她的世界里,他已经彻底消失、彻底退场、彻底化为虚无。
从前岁岁奔赴、满眼皆他的小姑娘。
真的、再也、不属于他了。
永远、彻底、再无分毫可能。
他抬手抚上心口,那里空落落一片荒芜,密密麻麻的疼吞噬神魂。
征战沙场、血染征衣未曾掉过半滴泪的少年将军。
此刻眼底微红,蕴满无尽破碎的酸涩与终身无解的悔恨。
他低声呢喃,嗓音沙哑破碎、几近消散在晚风之中:
“裕昌……你当真,连一眼,都不肯再予我。”
“哪怕……只是敷衍一眼。”
我守你岁岁无忧、为你扫清风雨、为你偏执沉沦、为你疯魔半生。
到头来。
只求一眼回望。
你却吝啬至此。
连陌路相逢的体面,都不肯予我。
原来迟来的深情,真的是这世间最廉价、最可笑、最徒劳的东西。
【叮!终极陌路名场面达成!】
【擦肩无视、彻底虚化、男主彻底被踢出女主世界!】
【凌不疑执念疯魔峰值!酸涩悔恨压顶、彻底无解!】
【女主心境圆满无垢、情爱彻底归零、再无一丝牵绊!】
【反向虐恋封神:他步步奔赴,我步步陌路!】
长道空寂,暮色沉沉。
他立于原地,望断车马绝尘,望断归途长路,望断此生唯一的执念与微光。
自此。
人间再无奔赴他的痴人裕昌。
世间只剩守望她的痴者凌不疑。
他守着一场无人应答的旧梦,耗尽余生、岁岁沉沦、终生空憾。
而我前路长风浩荡、山河坦荡、岁岁安然、步步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