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宴满堂繁华,笙歌婉转,佳肴琳琅。
自方才我坦荡释怀、坦然承认过往荒唐之后,满座宾客再无人敢轻议我半句是非。
从前京中人人乐道的“痴恋荒唐、骄纵善妒”的标签,今日被我亲手撕碎、彻底改写。
取而代之的,是天家郡主的端庄、通透、胸襟与风骨。
主位之上,我端然而坐,浅酌清茶,从容听着席间谈笑风生,神色淡静、无波无澜。
周身褪去小女儿情态,自带一种凌驾情爱、俯瞰俗世的贵气从容。
一侧的汝阳王妃看得暗暗欣慰,眉眼之间尽是骄傲。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京中贵女困于情爱、囿于后宅、争风吃醋、格局狭小。
却从未见过有人如自家孙女一般,一朝醒悟,便彻底脱胎换骨、格局全开。
……
宴席过半,众人笑语闲谈、氛围融融。
唯独席间一隅,气氛沉敛异常。
凌不疑独坐席间,黑衣清冷、身姿挺拔,周身杀伐戾气与这满堂喜乐格格不入。
他本该是全场最耀眼、万众瞩目之人。
以往无论何处宴席,只要他在,裕昌郡主的目光便寸步不离、灼灼追随,哪怕隔着人群、隔着宾客、隔着喧嚣,也永远第一时间望向他。
热烈、直白、滚烫、数年如一日,从未变过。
可今日。
他坐在这里许久,我自始至终,未曾偏过半分目光、未曾落过半分留意、未曾留过半分余光。
我会温和应答长辈闲谈,会礼貌回应世家公子祝词,会浅笑应对贵女交好。
唯独对他,全然无视、彻底疏离、视同路人。
这种落差,太过猝不及防,太过清晰刺骨。
凌不疑指尖捏着白玉酒杯,指节微微泛白,眼底沉淀着一层无人察觉的晦涩与不自在。
他素来冷心冷情、无牵无挂、杀伐果断,从不受外物人情牵绊,更不会在意谁的目光、谁的欢喜、谁的偏爱。
可数年日复一日、持之以恒的满眼偏爱,早已悄无声息成为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
习惯了有人满心是他。
习惯了有人只为他欢喜。
习惯了有人哪怕被冷待、被拒绝、被漠视,也依旧不改初心。
骤然抽离,骤然落空,骤然清冷。
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空落、不适,越来越盛。
甚至隐隐生出一丝荒唐的——不甘。
他沉默片刻,终究压不下心底那股陌生心绪,抬眸,越过满席宾客,直直看向主位的我。
我恰好与身旁一位世家夫人闲谈完毕,顺势抬眸,目光平平掠过全场。
视线触及凌不疑那双沉沉幽暗的眼眸时,没有停顿、没有波动、没有闪躲。
一掠而过,淡漠疏离,如同扫过席间最普通的一盏摆件、一缕清风。
随即从容收回目光,垂眸饮茶,神色平静依旧。
凌不疑心口微滞。
第一次。
第一次被裕昌郡主如此彻底、毫无波澜、全然漠视。
从前她眼底的炙热,是真的。
如今眼底的无情,也是真的。
……
宴席将近尾声,宾客陆续起身告辞。
我起身立于正厅门前,从容送客,礼数周全、温和得体。
一众世家公子路过,皆礼貌拱手祝贺,言语恭谨,再无半分私下戏谑看笑话的姿态。
正当我送走大半宾客,转身欲回内院之时,一道修长身影骤然拦于身前。
黑衣银甲,身姿凛冽,眉眼清冷,周身气场迫人。
凌不疑。
他竟未随众人一同离去,反倒独自驻足廊下,静静等候。
碧春下意识心头一紧,悄悄抬眼看向自家郡主,生怕郡主再旧情复燃、再度心软。
可我神色未变,依旧从容淡漠,微微驻足,礼貌疏离:“凌将军留步,可是有事?”
语气标准、客气、规矩、距离千里。
全然对待陌生宾客的客套口吻。
凌不疑垂眸看向我,漆黑眼眸沉沉,认真凝望着我的眉眼,似想从我眼底寻出半分旧情、半分不舍、半分熟悉的痴迷。
可一无所获。
我的眼底清宁干净、坦荡从容、无爱无憎、无波无澜。
他喉间微顿,第一次主动寻话、主动开口、主动试探:
“郡主今日,似与往日大不相同。”
直白、坦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浅弧,不卑不亢、从容应答:
“人皆会长大,孰能永远幼稚偏执、困于无谓执念?”
一句话,轻轻淡淡,却彻底划开过往、彻底否定旧情。
凌不疑眸光微深,指尖微收,声音依旧清冷,却隐隐多了几分刻意放缓的温和:
“郡主从前……待我不同。”
这句,已是他最大的主动、最大的破例。
素来冷漠寡言、从不留情、从不解释、从不牵扯私情的少年将军,竟主动提起从前的偏爱,主动试探我的心意。
若是从前,单单这一句,便能让原主欣喜若狂、彻夜难眠、重燃万般执念。
可此刻,我只淡淡抬眸,坦荡直视他眼底晦暗,语声清浅透彻:
“从前年幼无知,是我眼界狭隘、识人不清、自困牢笼。”
“如今回头再看,不过年少荒唐一场,不值一提,也不值将军再提。”
字字清醒、句句绝情、坦坦荡荡、彻底斩断。
荒唐一场。
数年炙热偏爱、数年满眼追随、数年痴心等候,被我轻轻一句,定义为荒唐。
凌不疑心神微震,眼底第一次掠过清晰的错愕与失措。
他预想过我怨他、恼他、冷淡他、刻意避他。
唯独没想过,我会彻底释怀、彻底否定、彻底不屑。
他沉默两息,似不甘心就此退场,再度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执拗:
“郡主当真……半分不留?”
这句话,已然近乎隐晦追问、近乎低头、近乎试探挽留。
我看着他素来冷冽无波的眼底,此刻悄然翻涌的异样情绪,心底淡然通透。
迟来的在意,最是廉价。
从前我卑微痴恋、步步追逐、百般讨好之时,他冷眼相待、次次拒绝、次次漠视、次次厌烦。
如今我抽身退场、风华绽放、不再回望,他反倒心生落空、心生不甘、心生试探。
何其可笑。
我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坚定,无半分犹豫:
“不留。”
“过往执念,尽数清零。”
“从今往后,我与将军,各安其路、各守其界、两不相扰。”
简短数语,利落决绝,没有给对方留半分余地、半分念想、半分拉扯。
凌不疑静静凝望着我清冷绝艳的眉眼,心口那股陌生的滞闷与空落,骤然放大。
多年被偏爱、被追逐、被仰望的笃定,彻底碎裂。
他终于清晰感知——
他,彻底失去那个满心是他的裕昌郡主了。
而且是被对方,毫不犹豫、彻彻底底,亲手放弃。
这种认知,比任何一次争执、任何一次疏远、任何一次冷漠,都更让他难受。
他薄唇微抿,素来凌厉淡漠的眉眼,竟悄然覆上一层极淡的沉郁。
良久,他低低应声,嗓音微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意:
“……知晓了。”
话音落,他却依旧未走,依旧伫立廊下,目光沉沉凝望着我。
不肯退场,不甘离去,不愿接受这彻底的陌路。
我无意与他多做纠缠,微微颔首,侧身避让,姿态端雅疏离:
“将军若是无事,便请自便。我身子刚愈,先行回院休养。”
说完,我不再看他分毫神色,转身抬步,衣袂轻扬、身姿挺拔、从容绝尘。
背影决绝、坦荡、无恋无念。
从头到尾,未曾回头一次。
廊下清风徐徐,吹乱少年额前碎发。
凌不疑立在原地,静静望着那道渐行渐远、彻底不再为他停留的背影,久久未动。
心底空空落落,前所未有。
他征战沙场、浴血杀伐、身负血海深仇,早已练就铁石心肠,早已无牵无挂、无欲无求。
可今日,他第一次尝到——悔意。
淡淡的、密密麻麻、悄然蔓延、无从排解的悔。
他终于明白。
世间最难得的,从不是求而不得。
而是曾经拥有、肆意挥霍、弃如敝履,如今彻底失去、再无回头。
【叮!万人迷反向拿捏成功!】
【凌不疑执念彻底逆转!从厌烦逃避→落空不甘→初生悔意!】
【宿主彻底斩断旧情、姿态碾压、气场完胜!】
【剧情彻底偏离原线!凌不疑开始被动沦陷、自我拉扯!】
【京城风评稳固!清醒郡主人设彻底立住!】
碧春跟在我身后,一路快步追上,眼底满是震撼与敬佩,小声惊叹:
“郡主!方才……方才您竟真的这般干脆回绝凌将军!从前谁敢想,您竟会这般冷淡待他!”
我淡淡轻笑,步履从容:
“不过是看清人心、看清自我。”
“他不惜我,我便自惜。”
“他不恋我,我便自风华。”
“我的温柔、我的偏爱、我的真心,贵比千金。”
“从不浪费给无心之人。”
往后余生,我是天家裕昌,尊贵自在、风华由我、命运由我。
不再为任何人卑微、不再为任何人偏执、不再为任何人荒唐。
而那廊下久久伫立的黑衣少年,注定要在无尽的落空与悔意里,慢慢体会——
他究竟错过了何等绝世真心、何等通透风骨、何等人间无双。
风吹庭院,海棠落尽,旧情归零。
自此,少年悔意初生,郡主风华始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