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樱一月后方入乾西二所,这一个月里,毓瑚也没闲着,先去永寿宫向熹贵妃讨了两个试婚格格回来。
当晚,弘历正在书房里熬灯写策论,头一遭尝到了什么叫红袖添香。
一个水灵灵的小宫女立在案旁,十指纤纤,一手按着砚台,一手握着墨条,慢慢地转着圈儿磨。
身上隐隐一股子甜香,幽幽荡荡地飘过来,搅得弘历握笔的手都虚了几分,原本顺当的思路也给缠得七零八落。
“王钦!”没撑多久,弘历就扬声喊了一嗓子。
王钦麻溜儿地推门进来,就见自家阿哥爷面色微红,有些不自在地吩咐:
“把嬷嬷请来。”
哪个嬷嬷?乾西二所拢共就一位能让他这般挂在嘴边的,自然是毓瑚嬷嬷。
“喳。”王钦打了个千儿,转身就小跑着出去了。
人一走,书房里静下来。
弘历抬眼瞧了瞧烛火下那张越发娇艳的脸,小宫女正垂着眸子,两颊绯红,手下的墨条却磨得稳稳当当。
他喉头动了动,到底还是稳住了声气:“你先下去吧。”
富察诸瑛猛地一颤,脸刷地白了,慌慌张张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连门都忘了带。
弘历张了张嘴想唤住她——他只是让她暂且下去,又不是赶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索性撂了笔,靠在椅背上等毓瑚。
没过一会儿,毓瑚就到了。
一脚踏进屋,就见自家爷们儿正扭着身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瞧见她便跟见了救星似的,张口就是一句闷了半天的委屈:
“嬷嬷,今儿怎么把小宫女放进书房来了?”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晃晃的——书房这地方,从前可是连只母蚊子都飞不进来。
不管是熹贵妃的意思,还是毓瑚自个儿的规矩,都严严实实防着小宫女往爷们跟前凑,怕的就是分了心思,耽搁了正事。
今儿冷不丁放进来一个,还生得那般招眼,弘历心下虽猜着了七八分,到底还是想听毓瑚亲口说清楚。
毓瑚不慌不忙地掸了掸衣摆,笑吟吟地回道:
“阿哥爷,今儿奴才去永寿宫给娘娘请安,娘娘说您眼瞅着要大婚了,人事上头还没开过蒙,便从内务府刚送来的新人里挑了俩试婚格格,交给奴才带回来。”
她顿了顿,又道:
“奴才领了两个。一个是包衣富察家的,另一个——”
她微微压低了声,带了点儿叹息的意味:
“是萨克达家的。到底是萨克达姐姐的族亲,奴才一瞧见那孩子的眉眼,心里头就软了一截,没舍得撂下,便一道带了回来。”
她拿眼风扫了扫弘历的脸色,又补了一句:
“萨克达氏生得清秀,倒不如富察氏出挑,今儿便先让富察氏伺候您,您看可使得?”
弘历一听“萨克达”三个字,本来还热腾腾的心思顿时凉了半截,人也坐直了。
他沉默了一瞬,鼻尖微微发酸——那些年被萨克达嬷嬷搂在怀里哄睡、后来嬷嬷替他挡了一劫倒在血泊里的画面,一层层翻上来,压得他心口发沉。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1
这安排也太巧了吧
“既是这样,今晚便让萨克达氏伺候吧。富察氏……改日再说。”
一锤定音。
当晚,萨克达越秀便被拾掇得干干净净,送进了弘历的寝殿。
毓瑚先前说萨克达氏不如富察氏貌美,那是场面上的客气话——内务府送出来的人,哪有一个丑的?
只不过富察氏眉目浓艳,像画儿上走下来的,萨克达越秀却是一股子清泠泠的韵味,似山涧里的一捧活水,瞧着干净,品着余味长。
这可是毓瑚早早就给萨克达一族递过话、从族里适龄的女孩儿中挑出来的尖子,自然不是凡品。
果然,只一夜,弘历便上了心。
第二天一早便给了格格的名分不说,还叫人流水似的往她屋里送胭脂水粉、钗环细软。
少年人头一回尝着甜头,总是格外贪恋。
弘历一连在萨克达氏屋里歇了七宿,才肯挪步去见富察氏。
左拥右抱的日子过得飞起来似的快活,弘历整个人都透着股春风得意的劲儿,满心满眼都是新得的两个美人,竟把青樱抛到了九霄云外。
青樱巴巴地等了十来日,连个口信都没等来,气得在屋里摔了好几回茶碗。
可如今不比从前,皇后倒了,她再也不是那个能随意进出宫闱的乌拉那拉家小姐了,想见一位皇阿哥,谈何容易。
自康熙朝起,皇子娶亲便有了一套不成文的规矩——侧福晋要先一步进门,等嫡福晋大婚那日,带着一众妾室跪迎正妻入府,才算全了规矩。
弘历与富察琅嬅的婚期定在七月十八,高晞月则提前两月,于五月二十六先行入府。
皇子要大婚,乾西二所这点人自然不够使。
内务府紧赶着送了一批新人过来,供各房主子挑选使唤。
于是,日后鼎鼎大名的“潜邸八心”,外加李玉、赵一泰几个,就这么头一回齐齐整整地站在了毓瑚跟前,等着她一一过目。
内务府的总管笑得一张脸跟朵菊花似的,躬着腰陪在旁边,话里话外透着十二分的客气。
也不怪他这般殷勤——宫中素来如此,皇子们自幼离了生母,由乳母一手带大,母子情分反倒不如乳母深厚。
康熙朝的瓜尔佳氏,死后追封一品保圣夫人。
曹寅的母亲孙氏,更是凭着一份乳母的恩情把整个曹家捧上了天。
到了胤禛这一朝,登基之后照样厚待乳母,封一品夫人,虽说吸取了康熙朝的教训,不让乳母家掌实权,可那份体面已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如今四阿哥的毓瑚嬷嬷走在宫中,谁不递三分笑脸?
毓瑚这个人,旁的不会,狐假虎威最是拿手。
借着弘历的势头,她活得比宫里大半妃嫔都滋润——妃嫔们还要争宠固位,她呢,只要安安稳稳喘着气儿,福气日后就会自己找上门来。
“毓瑚嬷嬷,您掌掌眼,瞧瞧这批里头有没有合意的。若是不趁手,改日老奴亲自再给您挑一批送去,保管个个都是拔尖的。”
总管堆着笑,连连作揖。
毓瑚也笑得温温和和,她素来立的是良善贤淑的人设,自然不会摆出颐指气使的架势,当下便柔声回道:
“老哥哥这话可太客气了。您亲自送来的人,哪里还有差的?您瞧瞧这一个个体面端正、眼神清亮,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细细挑过的。这份情意,四阿哥心里头记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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