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初亮,晨露未晞。
萨克达嬷嬷亲手为小弘历梳洗穿戴,将他打理得眉目俊秀、衣冠齐整,一丝不苟地领着他踏出乐善堂去摆放年福晋,盼着能借着年福晋的恩宠,为阿哥搏几分情面。
半个时辰过后,一行人折返。
萨克达嬷嬷面色勉强,身后跟着几名面生的王府小太监,人手捧着若干箱笼器物,鎏金镶玉、锦绣堆砌,件件看着富丽堂皇,皆是上等物件。
原来是年世兰听闻圆明园幼子孤苦,心生几分怜惜,特意差人送来诸多赏赐,却始终未曾露面,半分接见的余地都未曾留下。
彼时毓瑚正在院中晾晒弘历的旧衣,远远望见小小身影蔫头耷脑、步履沉沉的走进来。
毓瑚心中瞬间了然大半,却半句未多问,只快步上前,轻轻将弘历抱起安置在青石凳上。
指尖一翻,从宽大衣袖中变戏法似的取出一块软糯香甜的桂花糕,递到他手边。
“先垫垫肚子,晚膳奴婢给阿哥做糖蒸酥酪。”
她嗓音温柔依旧,平和地抚平空气中的沉闷。
雍亲王纵使心性凉薄,终究顾着皇家体面,膝下仅有三子,断不会放任旁人苛待皇子。
因此弘历在圆明园的吃穿用度从无短缺,王府常年暗遣人手驻守园子里,暗中照拂,杜绝下人胆大妄为。
往日里,桂花糕、糖蒸酥酪皆是弘历最偏爱的吃食。
可今日,他只是垂着眸子,淡淡应了一声沉闷的“嗯”,指尖捏着那块桂花糕,半点提不起兴致,独自转身挪回了卧房,默默关上了房门。
毓瑚抬眸望向院中的萨克达嬷嬷,只见她方才还满面堆笑,殷勤地指挥小太监将箱笼器物尽数归入小库房。
待一众王府太监尽数退去、院门落定,脸上的笑意瞬间尽数褪去,对着门外暗自啐了一口,眼底满是不甘与愤懑。
今日这一趟,终究是落了个实打实的闭门羹。
一旁侍立的王嬷嬷与兆佳嬷嬷见状,不约而同地重重叹了口气,二人眸光沉沉,眼底情绪翻涌,藏着几分对前路渺茫的算计。
毓瑚未曾理会二人的心思,她轻步推开弘历的寝房门,缓步走入。
小孩子嘛,认母期认得就是她,再有这几个人衬托她,再加上这些年的潜移默化,毓瑚的手段耍的熟练极了。
房中静悄悄的,弘历坐在床沿,小手捏着那块桂花糕,一口一口缓慢地啃着。
听见推门声响,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眸,望着走进来的毓瑚,稚嫩的嗓音带着一丝茫然又委屈的沙哑,轻声发问:
“毓瑚嬷嬷,阿玛不见我,嫡额娘不见我,年额娘也不喜欢我。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闻言,毓瑚快步上前,屈膝蹲在孩童面前,指尖轻柔拭去他嘴角沾着的点点糕屑,语气温和却笃定,缓缓开口:
“阿哥听奴才说——这世上有些人不喜欢你,从来都不是因为你做得不好。只是他们的心里装满了自己,便再也装不下旁人了。”
弘历似懂非懂,眨了眨眼,小小声追问:
“那谁能装得下我呢?我自己吗?”1
毓瑚太会哄孩子了
毓瑚神色动容,伸手将他软软的小身子紧紧搂入怀中:
“人贵自重,阿哥自然要先装得下自己、疼惜自己。除此之外,奴才的心里,满满当当全是阿哥。待阿哥日后长成,世人知道你的好,旁人自然会将你妥帖装进心里。”
心灵鸡汤虽迟但到,毓瑚熬汤的手艺一般,但没关系,应付一个五岁的小孩儿绰绰有余。
弘历依旧懵懂,不能全然读懂话中深意,却牢牢记住了毓瑚的每一个字。
从小到大,毓瑚嬷嬷从未骗他,那些他当下不懂的道理,慢慢长大便总会明白。
于是他轻轻应了一声软糯的“嗯”,小小的脑袋微微倾斜,亲昵地蹭进毓瑚温暖的颈窝。
寒来暑往,又是一年秋冬更迭。
长久守着这看不见前路、盼不到恩宠的日子,王嬷嬷与兆佳嬷嬷终究熬不住了,纷纷暗中寻了门路,打算离开这清冷孤寂的圆明园。
王嬷嬷本就是皇子乳母,依规矩,待阿哥断奶之后便本该归家,此番离去名正言顺、无可指摘。
可兆佳嬷嬷却是主动托人打点关系,寻了别处的差事,毅然抽身离去。
显而易见,她彻底放弃了这个爹不疼、娘早逝、前路渺茫的四阿哥。
身边人接连离去、各奔前程,这般凉薄的世态人情,如重石般狠狠敲在弘历心上。
本就聪慧早慧的他,历经此番离散,心性愈发沉稳内敛。
那一日,看着空空荡荡的院落,想起往日相伴之人离开,弘历终于绷不住积攒已久的情绪。
他死死抱着毓瑚的脖颈,哭得浑身颤抖、不能自抑,断断续续一遍遍追问:
“嬷嬷会回家吗?会不管我吗?你会不会也离开我?”
毓瑚熟稔又温柔地轻声安抚,抚平孩童的惶恐:
“你母亲临终前将你交给了我,我当然不会背弃于你,这世间,小阿哥是我最重要、最珍贵的人,此生绝不相离。”
这话说的真好,听得弘历心里暖暖的,系统空间里,0233将巴掌拍的滋啦滋啦的响,说得好,自家宿主的甜言蜜语说的越来越好了。
弘历渐渐止住哭声,泪眼朦胧地紧紧抱着她,一遍遍认真许诺:
“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嬷嬷,给嬷嬷养老。弘历离不开嬷嬷。”
其实按宫中规制,乳母待阿哥长成便需出宫归家,毓瑚本也到了该离开的时节。
只是她从未主动请辞,加之四阿哥身边本就人手紧缺,圆明园总管便未曾催促。
萨克达嬷嬷更是不愿毓瑚离去,她深知眼下难得有这般真心稳重、毫无私心的人守在阿哥身边。
若是毓瑚走了,势必会调来陌生的教养嬷嬷,届时难免和她生事,反倒平添自己的负担。
因此萨克达嬷嬷也暗中打点了一下,顺势将毓瑚的身份从乳母转为正经教养嬷嬷,留住了她。
自此,弘历身边便只剩萨克达与毓瑚两位自幼相伴的旧人。
历经人情冷暖、离合变故,他对这两位嬷嬷的依赖,愈发根深蒂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