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悠悠,朝暮更迭,圆明园中的两位小阿哥渐渐长大。
只是二人就如同被王母娘娘银河阻隔的双星,一居园东,一守园西,经年累月,很少有交集。
萨克达嬷嬷也曾动过心思,想借着四阿哥的名义登门探望耿格格,拉近小阿哥和耿格格的情谊,却被婉拒门外。
前来回话的侍女语气温和,只推脱说格格与小阿哥体弱多病,需静心休养,不便接见外人。
园中人心里都透亮,这不过是耿格格的托词,她从心底里,不愿与四阿哥有半分牵扯。
萨克达嬷嬷无奈,只得含笑告退,回了住处后,却难掩心头愤懑,对着毓瑚连连诉苦:
“咱们四阿哥实在可怜,不得阿玛疼爱,生母又早早离世,如今任谁都能轻待几分,往后的日子,还不知要难熬成什么样。”
毓瑚闻言轻声宽慰:
“总归是凤子龙孙,天家血脉,日后定然有着落,等阿哥再长大些,一切都会好的。”
这也是众人私下里常挂在嘴边的话。
所有人都靠着这句期许撑着,盼着孩子长大,盼着境遇好转。
毕竟雍亲王膝下如今仅有三位阿哥,纵使再冷淡,也绝不会彻底撒手不管自己的亲生骨肉。
可年年岁岁空盼期许,画下的大饼始终遥遥无期,终究是熬人的。
一年、两年、三四五年匆匆而过。
雍亲王常年身居王府,故作闲散富贵之人,朝堂之上又常年与八王党针锋相对,纷争不断。
时而远赴热河行宫,时而随圣驾巡狩塞外,常年奔波在外。
纵然每年盛夏都会来圆明园避暑静养,他也从未踏足过四阿哥弘历的居所,从未看过这个自幼长在园中的儿子一眼。
五阿哥尚且有生母照拂,耿格格时常抱着孩子前去拜见阿玛,尚能承几分父爱。
唯独弘历,自记事起,从未见过生父半分温情。
襁褓懵懂之时,他尚且不知世事纷扰,可年岁渐长,渐渐通晓人情冷暖,心底便悄悄生出了对父爱的渴求与期盼。
只是这份最纯粹的期盼,终究次次落空,难得圆满。
又是一年盛夏,晚风微凉,五岁的弘历独坐庭院中望月。
他小手紧紧攥着毓瑚亲手缝制的驱蚊香包,目光凝在天边皎洁的圆月上,心头却翻涌着整日积攒的委屈与落寞。
今日萨克达嬷嬷又带着他前往郎吟阁求见阿玛,可最终等来的,只有王爷身边的大太监苏培盛。
对方只躬身回话,称王爷正接见门下宾客,无暇接见小阿哥。
弘历年纪尚幼,却心思通透、聪慧过人。
若是偶然一次两次,他或许会信以为真。
可这已是嬷嬷第五次抱他前来求见,次次都被百般推脱。
小小的心房瞬间便通透了,不是阿玛无暇,是阿玛根本不愿见他。
求见生父无果,萨克达嬷嬷又带着他去往嫡额娘住处,可依旧被剪秋姑姑婉言拦下,未曾得见一面。
弘历心底最后一点期许彻底落空,懵懂又清晰地明白过来:
原来阿玛不喜他,嫡额娘也不喜他。
大颗大颗的泪珠骤然滚落,砸在衣襟之上。
从前他从未觉得自己处境窘迫,只因身边无同辈参照,懵懂度日,不知何为偏爱,何为冷落。
可如今他终于懂了,没有生母庇护的自己,终究比不上备受疼爱的五弟弟,他是个不招人喜欢的孩子。
弘历死死咬着唇角,偷偷哽咽,不敢发出半分哭声。
他怕惊动隔壁的萨克达嬷嬷,嬷嬷待他极好,却素来规矩严苛,总反复叮嘱他,身为龙子凤孙,当知礼数、懂进退、守本分,唯有这般,日后阿玛才会心生喜爱。
他听得太多太多,早已心生倦怠,连哭泣都只能隐忍克制,默默垂泪。
就在他满心酸涩、独自沉溺委屈之时,一双温暖的手臂忽然轻轻将他拥入怀中。
软糯温柔的气息裹挟而来,这个怀抱温热馨香,是他最熟悉、最安心的归宿。
弘历鼻尖一酸,哽咽出声,反手紧紧抱住毓瑚,将小小的身子全然埋进乳母温暖的怀抱里,汲取着唯一的暖意。
轻柔婉转的童谣声声入耳,温柔的嗓音抚平了孩童心底的酸涩。
许久之后,弘历才稍稍平复情绪,微微抬头,仰着稚嫩的小脸望向毓瑚。
年岁尚浅的他,却早已看透了园中的几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他知晓,自己的生母不过是热河行宫的一名粗使宫女,因偶然机缘得幸,才有了他的存在,也正因如此,阿玛从心底厌弃他、不待见他。
这些话,是他偷偷听园里碎嘴的小太监闲谈得知。
当初他懵懂不解,拿着这话追问毓瑚嬷嬷真假,只记得毓瑚嬷嬷红了眼眶,哭得极为难过,紧紧抱着他柔声安抚,说自己是他生母的姐妹,特意入园护他周全。
无论阿玛额娘是否疼爱,自己永远是最疼他、最爱他的人。
弘历心里清清楚楚,在所有人当中,自己于毓瑚心中最为重要。
为了悉心照料他,毓瑚舍弃了自己家中的孩儿,数年相守,寸步不离。
所以他也格外贪恋这份温柔,从未想过分享。
乳母亦是母,不过一字之差,于他而言,毓瑚嬷嬷和娘也没什么差别。
其余嬷嬷各有心思,在一众伺候他的嬷嬷里,唯有毓瑚,是真心待他、毫无私心。
王嬷嬷时常在他面前念叨自家儿女,句句都在细数自己的牺牲。
标榜自己为了哺育他,舍弃了亲女、劳苦功高,隐隐暗示他日后出息了,万万不可忘本,需提携自家孩儿。
兆佳嬷嬷性情刻薄,时常当众讥讽王嬷嬷贪心,骂她没皮没脸,一味依附小阿哥邀功牟利,可她自己也并非真心赤诚。
弘历曾亲眼撞见,自己最喜爱的一套衣裳,余下的半匹上好布料,被兆佳嬷嬷悄悄送回了娘家。
此事,萨克达嬷嬷也曾亲口告知于他。
可萨克达嬷嬷太过严苛,满心只盼着他争气出彩,日日督促他谨守规矩、勤学上进,盼着他能在王爷面前展露所长、博得青睐。
可唯有弘历自己心底清楚,他的阿玛,连见他一面都万般不愿。
思绪翻涌间,弘历抬眸望着毓瑚,嗓音带着未散尽的软糯沙哑,轻声说道:
“萨克达嬷嬷说,王府里的年侧福晋最得阿玛宠爱,她多年无子,若是能让她做我的额娘,那就好了。”
萨克达嬷嬷所言当然是真的,只是年世兰盛宠在身,心性高傲,最善察言观色,又怎会愿意抚育一个不得王爷喜爱、身世卑微的孩子?
毓瑚心中通透,却不忍打碎孩童小小的期许,只轻轻叹了口气,柔声问道:
“阿哥是想要年侧福晋做额娘吗?”
弘历轻轻摇了摇头,稚嫩的脸上满是茫然。
自他出生,便独居圆明园,从未体会过父母疼爱,不知承欢膝下是何滋味,自然谈不上期盼与否。
只是偶尔偶遇五弟弟,看着对方有生母贴身照料、万般宠溺,心底便会悄悄生出一丝羡慕。
旁人皆有父母疼惜,唯独他,身边只有一众嬷嬷相伴。
“萨克达嬷嬷说,我若是有了额娘,就能搬回王府住,能吃到各样好吃的,还能日日陪着阿玛额娘。”
弘历掰着小手,认真数着那些旁人唾手可得的温暖,最后重重地点头,认真回道:
“我想。”
毓瑚看着孩童眼底纯粹的期盼,不忍磨灭他的念想,温柔抚着他的头顶,轻声鼓励:
“好,那阿哥便好好努力,试着去争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