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凤鸾春恩车便向着承乾宫的方向去了。
马车轮子碾过宫道的声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似的。
各宫嫔妃们自然都得到了消息。
甄嬛坐在长春宫的暖阁里,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紧。
她知道皇上刚从寿康宫出来,也听说了温都常在近日颇得太后青眼。
可她万万没想到,皇上竟会这般迫不及待地召幸她。
她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不是怕新人得宠,而是怕那张脸。那张与自己相似、却又比自己更美的脸。
她闭了一下眼睛,将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一片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承乾宫里,温都常在正端坐在妆台前,由着宫女替她卸下簪环。
她听着外头传来凤鸾春恩车停下的声响,垂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又很快压了下去。
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像是迎接一件早已安排好的事。
翌日,温都常在便晋为了纯贵人。
不仅升了一级,还得了个“纯”字做封号。
旁人只当是寻常的恩典,并未多想,只有知道内情的人才明白——这个“纯”字,是从“纯元”二字里摘出来的。
皇上肯将这个字赐给一个新入宫的嫔妃,其中的分量,不言而喻。
此后一连两个月,胤禛再未召幸任何一位新人或旧人,竟像是铁了心要专宠纯贵人一人。
六宫侧目,但后宫无后,无人能置喙。
其间,婉妃去养心殿送过同心结,惠嫔送过藕粉桂花糕,新进的那几位常在答应更是暗地里找敬贵妃做主,盼着她能劝一劝皇上。
可敬贵妃又能如何?
她这个贵妃只是看着风光,既无盛宠傍身,又无皇子倚仗,能坐上这个位置,不过是因为资历深、性子稳重、家族尚有几分实力罢了。
面对纯贵人的来势汹汹,她实在拿不出什么办法。
后宫里没有能与纯贵人抗衡的嫔妃,也没有能做主的皇后,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日日地独占圣心。
椒房之宠、撒帐之喜,样样都落在纯贵人身上。
两个月后,纯贵人便晋为了纯嫔,赐居永寿宫主殿,入宫不过数月,便从无品无名的常在,一跃成为一宫主位,风头之盛,连昔日盛宠的婉妃都望尘莫及。
这一日,乌雅成璧趁着天气晴好,命人将库房里多年积存的旧衣都搬出来晾晒翻检。
其中有不少是纯元和宜修的旧物——嫡母的衣物自然不好交给弘历,便一直收在寿康宫里,年年保养,依旧如新。
乌雅成璧看着那些熟悉的绫罗锦缎,随手一指,挑了几件纯元皇后的旧衣,命竹息送去永寿宫。
竹息登门送礼时,还特意提点了一句:
“纯嫔娘娘,太后娘娘说了——皇上最爱看惊鸿舞。娘娘姿容绝世、身段婉转,若能为皇上一舞,想来定会让皇上开怀。”
纯嫔闻言,眉眼间漾开一片欢喜,恭恭敬敬地笑道:
“臣妾多谢太后娘娘提点。身为宫妃,让皇上开心本就是臣妾的本分,臣妾定会好好学。”
消息传出去后,后宫又是一阵议论。
太后对纯嫔的喜爱从来摆在明面上,虽然不知缘由,可这份提携之意却明明白白。
传到养心殿时,胤禛自然只会欢喜——额娘这般用心为他着想,足见他在太后心中的分量。
他大手一挥,便拨了一位资深的舞师前去教导纯嫔。
可惜纯嫔从前并无舞蹈功底,学起来终究慢了些,进展并不如人意。
消息一丝一缕地从永寿宫传出来,像风一样吹遍六宫。
永寿宫此前空置多年,需要整修,纯嫔便暂时还住在承乾宫里。
承乾宫的主位是裕妃,虽没有与纯嫔争宠的心思,却也懒得替她遮掩。
于是,纯嫔的日常便成了后宫众人争相打探的谈资。
为了得到她的消息,各宫不惜大价钱收买奴才、疏通关系,像是要从那些细枝末节里嚼出些滋味来。
长春宫里,甄嬛听到纯嫔学习惊鸿舞进展缓慢的消息,只呆坐在榻上,无言垂泪。
她原以为自己在皇上心里总有一席之地,却不曾想,纯嫔的横空出世竟将她替代得干干净净。
红颜未老,君恩已断——她从未想过这几个字会落在自己身上。
还未来得及陷入更多愁绪,她便从窗边看见沈眉庄匆匆赶来,连忙起身整理仪容迎了上去:
“眉姐姐,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这般行色匆忙?”
沈眉庄一进门便握住她的手,神情哀切:
“嬛儿,我刚接到消息——甄伯父在宁古塔病重垂危。”
甄嬛只觉得浑身一颤,像被人从正面狠狠推了一把,脚下虚浮,险些站不住。
沈眉庄赶紧扶住她:
“嬛儿!伯父还需要你扶持,你得冷静!”
她与流朱一道将甄嬛扶到榻上坐下,又继续道:
“宁古塔苦寒无比,伯父本就遭受了诸多磨难,如今又生了病。我家里传来消息说,若不寻机将他接回京城医治调养,恐怕于寿数有碍。”
甄氏一族早在当年便已七零八落,连往宫里递消息的能力都没有,一直以来都是沈眉庄托沈氏族人代为照料。
可山高路远,终究隔了一层,沈眉庄再真心,也抵不过甄嬛自己立起来有用。
沈眉庄握着她的手,声音低却直白:
“嬛儿,你终究要有所打算。从前你盛宠在身,伯父虽苦,却还能撑着。如今纯嫔横空出世,你一失宠,伯父在外便出了事。你才是你一家人的底气,须得赶紧打算才是。”
这话直白得近乎残忍,可此时此刻,也只有沈眉庄能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甄嬛心里清楚,甄氏一族剩下的人,全靠着她在宫中的名头才能平安度日。
一位深受圣宠的妃位娘娘在,便是一道保命符。
她必须要争宠,才能照顾族人,才能将父亲从宁古塔救回来。她攥紧沈眉庄的手,声音带着微微的颤,却一字一顿:
“眉姐姐,我会想办法的。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她不能失宠,她必须从纯嫔手里,挣回哪怕一星半点的圣心。
窗外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面容上,却没有添上多少暖意。
终究,还是要以色侍人,将圣心从她人那赶快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