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知,就在消息传遍各宫的当晚,一个遮挡得严严实实的身影已悄无声息地出了宫室,沿着宫墙下的阴影一路入了寿康宫。
内殿里,烛火燃得正稳,乌雅成璧手里摊着一本书,像是正读到什么有趣处,目光却早已从书页上移开,落在了殿门的方向。
竹息轻手轻脚地将人引了进来,来人摘下帷帽,露出一张被精心保养过的面容,在烛光下愈发显得眉眼浓丽、肌肤如玉,她端端正正地跪下行礼,声音清润如春水:
“嫔妾温都婉和,见过太后娘娘,愿娘娘万福金安。”
乌雅成璧没有立刻叫起,只是将手中的书缓缓合上,搁在膝头,目光不紧不慢地落在她脸上,细细地打量着。
那是一双水波潋滟的含情目,远山黛眉衬得一张脸愈发秾丽,鼻尖的弧度与唇角的线条都恰到好处,像是被人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像,太像了。
像到让人觉得,面前立着的不是温都氏的女儿,而是那位早已逝去多年的纯元皇后,正隔着岁月的烟尘,款款走到了她面前。
温都婉和显然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打量,从她被选出来、一路送入京城开始,每一个人都在用这样的目光审视她——惊讶、探究、揣度,有时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贪婪。
就像今日去主殿给裕妃娘娘请安时一样,裕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许久,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嘱咐了几句宫规便让她退下了。
在裕妃眼中,她是与婉妃相似。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与甄嬛的相似不过是浮皮潦草,而真正的底子,是和纯元皇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良久,乌雅成璧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高不低,带着几分尘埃落定的意味:
“起来吧。”
温都婉和依言起身,仪态端方,动作间带着一股被精心调教过的优雅。
她抬起头时,恰好与乌雅成璧的目光对上,便微微一笑,那笑意落在烛光里,与记忆中那个人的眉眼几乎叠在了一起。
乌雅成璧看着那张脸,心里头很是满意。
手下人搜罗了数年,送来的女子里,唯有这个温都婉和,心性、容貌、气韵都是最出众的。
她之前没有见过,今晚特意招来看一看。
若说甄嬛是五分容貌七分气质才像了个五六分,那眼前这个,便是八分容貌两分神态,活脱脱将那个人从旧日的影子里拽了出来。
次日,寿康宫正殿里,老人们这才整整齐齐地看见了这次选秀进宫的所有新人。
五位新晋嫔妃按照位份在殿中站成一排,个个低眉顺目,规矩周全。
可满殿的目光,却几乎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最边上那个人身上——温都常在。
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旗装,发髻上只簪了两支素银簪子,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不争不抢,却偏偏让人一眼便挪不开目光。
沈眉庄和甄嬛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的,两人心里同时涌上了同一个念头——她和嬛儿/我真像。
随即,两人齐齐变了脸色。
沈眉庄侧头看了甄嬛一眼,见她面上一瞬的僵硬,心里便咯噔了一下,赶紧移开了目光。
而甄嬛攥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还勉强维持着平静。、
新进宫的嫔妃们位份低,不敢多看,也不敢多言,只能暗自将那份惊诧咽进肚子里。
可老人们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目光在甄嬛和温都常在之间来回逡巡,眼中的好奇和兴奋几乎掩饰不住。
有人端着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遮掩嘴角的笑意,有人悄悄与身旁的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裕妃前一日已经见过这位温都常在了,她此刻看着满殿嫔妃各怀心思的模样,只觉得十分有趣,不枉她守口如瓶,没有提前将消息透出去。
一个盛宠在身的嫔妃,忽然遇到一个更美、更年轻、与自己模样相似的新人——这出戏,在如今苍白乏味的深宫里,实在难得。
温都常在站在殿中,被那些目光看得满脸委屈,美丽的小脸上尽是懵懂惊诧和浓浓的不安。
她垂着眼,睫毛微微颤着,像一只被猎手围住的小鹿,无助却又无处可逃。
显然,和一位宠妃长得像,不仅宠妃难受,她这个“替身”更难受。
她大约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一入宫便被这样打量着。
甄嬛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愿让人看了热闹。
好在没过多久,竹息便扶着太后出来。
这一回请安,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温都常在竟格外受太后喜爱。
乌雅成璧不仅将她叫到身边,握着她的手细细端详了好一会儿,言语间透着少见的亲昵。
此后更是隔三差五便招温都常在入寿康宫伺候,仿佛当真将这个小常在当作了身边亲近的小辈。
这可让众人惊讶极了,以往太后对后宫嫔妃从不多看一眼,如今却对这个新入宫的常在如此青眼,这一下,温都常在便等于抱上了后宫最粗的那条大腿。
谁不知道皇上至孝?日后就算温都常在宠爱平平,有太后庇佑,也已是旁人羡慕不来的福分。
一连半月,胤禛都在前朝忙碌。
与沙俄持续多年的边界通商交涉正在紧张磋商,云贵改土归流也正推进到要紧处,又有几个土司叛乱,军情紧急。
他连殿选都没怎么参加,如今后宫也少踏足,自然更不知新进嫔妃的样貌。
直到这一日,他终于抽出空来与太后一同用晚膳。
饭后闲话时,乌雅成璧像是随意提起了温都常在:
“皇帝,温都常在倒是个不错的姑娘,哀家瞧着很喜欢。若是皇帝不忙,不妨封个贵人。”
胤禛闻言,倒有些意外。
皇额娘素来不轻易夸人,更少对后宫嫔妃表现出如此明显的偏爱。
他原本想着,既是太后喜欢的人,便封个贵人也不算什么。
可太后说完那句话后,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
“说来,温都常在与纯元那孩子,像了个十成十。哀家每次见她,都仿佛见了故人,不免有些移情。”
胤禛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他怔了好一会儿,像是没有反应过来太后方才说了什么。
与纯元……十成十?
他沉默了片刻,心跳不自觉地快了几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说不上是惊是喜,抑或是别的什么。他坐不住了。
乌雅成璧见他这副模样,便十分妥帖地放下了茶盏,语气温和:
“皇帝这段日子勤政,却也不能疏忽了后宫。今日天色还早,不妨回养心殿去吧,见见新进宫的嫔妃。”
胤禛几乎没有犹豫,起身便告辞出了寿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