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看着他这副蠢笨懦弱的模样,只觉得胸口那股气越堵越紧。
他当年是真的动过立弘时为世子的心思的,他是那些年里唯一长大的儿子,自幼便有最好的名师教导,他更是时时看着,生怕有一点意外。
可他竟半点不开窍,这么多年毫无长进也就罢了,如今竟还生出了夺嫡的心思。
为了生母,跪在殿外胁迫君父——这份胆量倒是有了,可脑袋里的东西半点没长进。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语气里多了一层不容转圜的冷硬:
“传旨——皇三子弘时,生性愚笨,不堪大用。其母李氏,心肠阴毒,戕害嫔妃皇嗣,罪无可赦。特赐婚汉军镶红旗光禄寺少卿王国栋之女王氏为嫡福晋,三月后成婚。成婚之后,即刻出宫开府,勿再生妄念。”
这道圣旨一出,满朝皆知——三阿哥弘时被彻底厌弃了。
生母作孽,累及子孙。
嫡福晋只是个四品小官的女儿,弘时又是个还未封爵的光头阿哥便要被赶出宫开府。
从此以后,夺嫡的名单上,再无三阿哥之名。
这道圣旨传到冷宫时,齐妃正坐在冰冷的床沿上,满心后悔的看着刚才苏培盛带来的匕首、白绫和毒酒,不敢触碰。
她听完圣旨,呆了好一会儿,过了很久,她低低说了一句:
“是我害了弘时……”
声音又轻又涩,像是被冷风吹干了最后一点水分。
天快亮的时候,冷宫里传来消息——庶人李氏,自缢身亡。
一天之间,前朝后宫皆被震动。
嫔妃们这才后知后觉地知道,昨日竟出了这么多大事——富察贵人殁了,齐妃赐死了,三阿哥弘时被赐婚开府、彻底失宠。
一时间,各宫各院私语纷纷,有人唏嘘,有人庆幸,更多的只是暗暗将这份惊骇咽进肚子里,不敢在面上露出半分颜色。
而前朝,因着三阿哥失宠,不少朝臣的目光已经悄然转向了四阿哥和五阿哥。
这两位虽然之前不受皇帝待见,如今却都被接回了宫——一个被安置在裕嫔膝下,一个养在了太后宫里。
一时间,原本不被人看好的四阿哥弘历,进入了不少大臣的考察之中。
也就是在这时,宫中传出要为两位阿哥选哈哈珠子的消息。
顿时,不少宗亲和臣子纷纷将自家的适龄子弟报了上去,都想趁着这个好机会,在皇子身边占一个位置,谋求一个从龙之功。
前朝后宫各自打着小心思,却不知,另一桩事情已经悄然接踵而至。
寿康宫里,延禧宫安常在身边的贴身宫女宝娟求见。
一刻钟后,竹息亲自去了养心殿。
没多久,胤禛便看到了这个揭发自己主子的宫女。
是的,揭发。
方才来得急,竹息只拣着紧要的说了几句。
而宝娟颤抖着身子俯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地请了安。
胤禛刚要起身给太后请安,便见太后一拂手:
“免礼。皇帝,你仔细听听这个宫女的话罢。”
太后的面上十分不好看,没有多说什么。
胤禛的目光便沉了下来,落在宝娟身上,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宝娟闻言,将一个盒子放在面前,随后缓缓开口:
“奴才告发安常在给富察贵人下毒,导致富察贵人去世,齐妃娘娘含冤而死。”
这话一出,胤禛猛地将手边的茶杯重重摔在宝娟身侧,碎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宝娟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却硬生生忍住了,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放肆!”胤禛的声音里压着滔天的怒意,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宝娟,将你知道的细细说来。”
乌雅成璧淡淡开口,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宝娟紧张地又磕了个头,像是将那段积压了许久的秘密一口气倒了出来:
“奴婢自安常在进宫起便是她的贴身婢女,故而小主有什么私密事都不会瞒着奴婢。一直以来,因小主出身低微,备受富察贵人欺负。时间长了,小主的性子便越来越偏激。”
“前几日,小主在御花园里碰见了齐妃娘娘,她便提起了夹竹桃之毒。原本没什么——小主自幼学习制香,知道这些花卉特性也是正常。可不料第二天,小主便带着奴婢去御花园偷偷取了不少夹竹桃汁液,回宫弄成了带毒素的粉末,就放在这个盒子里。”
“含量不多,奴婢一直小心放着。可昨日回来,奴婢却发现盒子里的粉末少了许多,而且小主唤奴婢打水洗手时,指甲缝里正冲着不少粉末出来。而后对于富察贵人的死,小主面上悲伤,实际上却偷偷说——她该死。”
宝娟说完,便将身子伏得更低,再不敢多言。
乌雅成璧叹了口气:
“恐怕是安常在看出了齐妃的心思,所以推波助澜让她知道了夹竹桃之毒。咱们昨日去时,富察贵人还只是小产,救治了很长时间,后来才不治而亡。恐怕其中真有蹊跷。”
她的话不重,却像一枚钉子,将整件事钉在了案板上。
胤禛当然知道,若真是如此,富察贵人的死便另有隐情。
可齐妃已经死了,弘时的赐婚开府圣旨已经下了,如此惨痛的代价,究其根本,竟然只是因为一个小小常在的嫉恨之心!
这样的事何其荒谬!
让他往后面对弘时,如何自处?
他闭了一下眼,像要将那股翻涌的怒气压下去,可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冷沉:
“苏培盛,将宝娟带去慎刑司审问。延禧宫伺候安常在的人,全部缉拿。安常在一并带去慎刑司。”
苏培盛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殿中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迸出的细碎声响。
乌雅成璧看着胤禛那张紧绷的面孔,语调和缓了几分:
“终究是安常在的错。她心思深沉、手段狠辣,这才让齐妃落得这样的下场。但富察贵人也有错,若不是她苛待小嫔妃,安常在也不会如此恨她。”
“而齐妃给了这份嫉恨一个通路——若不是她想要谋害皇嗣,也不会造成这个下场。这场事里,谁都不无辜。皇帝不必过于忧心。”
胤禛听了,神色微微松动了一些,可到底还是放不下那一桩心事:
“可弘时——”
帝王金口玉言,哪里能朝令夕改。
乌雅成璧继续道:
“齐妃有错,就算没有害死富察贵人,那也是谋害皇嗣的大错。弘时身为皇嗣,也该懂事些才是。至于赐婚,他日后本就不能承继大统,娶一个贤惠温婉的嫡福晋也是好事。”
“皇帝封他个爵位,日后多关照着,由您在,弘时身为皇子,日子也不会太差。况且王家本就是这次的有功之臣,将他家的女儿赐婚皇子,更是显示皇上隆恩。满汉一家亲嘛,日后王大人的官位皇帝也多看顾着。只要没有动摇国本,都不是什么大事。”
太后这番话,像是将一团乱麻一根根地捋顺了。
胤禛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心里那团堵着的气终于散开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