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周三·操场看台
最后一天。
宋清坐在看台同一级台阶上,手边放着一瓶水。秋天的末尾了,风比一个月前凉了不少,吹过来的时候带着落叶干燥的气味。他穿了一件薄外套,领口竖起来,下巴缩在衣领后面,看着操场上正在收球网的人。
陈从看台另一侧走上来,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他在宋清旁边隔了一个台阶的位置坐下,没有像第一次那样翘腿,也没有嬉皮笑脸。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朝宋清递过去。
"给你。"他说。
宋清接过手机。屏幕亮着,相册已经打开了,里面干干净净——十一张照片,一张都不剩。他又点开最近删除,也是空的。他把手机还给陈。
"隐藏相册呢。"
陈接过手机,当着宋清的面点开隐藏相册的文件夹——空的。他把手机举到两人中间,让宋清看清屏幕的每一个角落,然后锁屏揣回了口袋。
"没有了,"陈说,"没有了。一张都没有。"
宋清看着他。一个月的期限就在刚才那个解锁又锁屏的动作里,结束了。他等了三十天,等这一句话。此刻听见了,心里却不像预想的那样松一口气,反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下来,安静地搁在了原地。
陈靠着台阶,看着操场上那片被斜阳照成暖红色的草地,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那个朋友,白喻和裴予。还有你弟跟江淮。他们的照片我没有留过备份。从开始到最后,就那十一张,全删了。"
宋清轻轻点了一下头:"……谢谢。"
"谢什么,"陈自嘲地笑了一下,"我用照片威胁你,你还谢我。"
宋清没有接话。风从跑道那边吹过来,把两人的衣摆都掀了一下又放下。安静了很久,久到操场上的球网都收完了,收网的人背着工具包走出了操场铁门。
陈忽然说:"你这个月,每次跟我吃饭的时候,你都在想另一个人。"
宋清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我知道。"陈的声音低了一点,不像之前那样带刺了,"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是空的。你看着食堂那张大桌子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我一开始就知道,你答应我不是因为想跟我处,是因为我手里那几张照片。"
宋清偏过头看他。夕阳落在陈的侧脸上,把他嘴角那点弧度照得清清楚楚——不是讽刺,是认了。
"那你还——"宋清开口。
"我以为处一个月你会多少看我一眼。"陈笑了笑,低头用鞋尖蹭了一下台阶上的灰,"结果没有。从头到尾你眼睛里只有那盆绿萝。保健室窗台上那盆。"
宋清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那一点很小的弧度浮了上来。他没有否认。
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过来看着他,语气变得正经了一些:"我说完了。这一个月,谢谢你陪我吃饭。虽然你心里没我,但至少你人坐在这了。"他顿了顿,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照片没了。你去吧。你那个校医,他等你很久了。"
宋清站起来,看着他。两人面对面站着,夕阳从他们中间斜穿过去,把两个人的影子分开拉向不同的方向。宋清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三个字:"……保重。"
陈笑了一下,摆了摆手,转身走下看台。这一次他没有回头,步子散漫地穿过操场,混入了远处的人群里,很快就分不清了。
宋清站在看台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操场尽头,然后掏出手机。手指因为攥了太久有些发僵,他慢慢打了一行字:"都结束了。我现在去找你。"
发出去之后他走下看台,步子比平时快了。绕过操场边缘的跑道,穿过那片梧桐树荫,拐过教学楼拐角。风迎面吹来,把树叶吹得哗哗响,几片黄叶从他头顶飘落,他侧了一下身躲开了,脚步没停。
保健室的门开着半扇。
宋清推门进去的时候,江与怀正站在窗台前,背对着门口,手里捏着喷壶在浇绿萝——和一个月前那个傍晚一模一样。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你今天下课早了。"
宋清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个月了。那盆绿萝又长了几片新叶,嫩绿嫩绿的蜷在枝头。江与怀的白大褂下摆有一小块被喷壶溅湿了,他浑然不觉。
宋清走过去,从背后伸手,环住了江与怀的腰。额头抵在他的肩胛骨之间,手指攥住他腰侧的白大褂布料,攥得很紧。
江与怀的喷壶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喷壶,低头看了看腰间那双手,把手覆上去,掌心贴着宋清的手背。
"怎么了。"他问。
宋清把脸埋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透过布料传出来:"……做了一个月的梦。现在醒了。"
江与怀没有追问。他只是把宋清的手从自己腰间轻轻拉过来,转过身,把宋清整个人拢进了怀里。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一只手环着他的背,掌心隔着外套的布料压在他肩胛骨之间,稳住他微微发颤的肩线。
宋清把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呼吸慢慢从急促变得平缓。他闻到他身上消毒水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和一个月前一样,和他记忆里每一次来保健室时一样。
"绿萝又长新叶子了。"江与怀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
"嗯。"
"你一个月没来浇水。"
宋清在他怀里笑了一声,很小,带着一点鼻音。"……那我今天浇。"
江与怀低头,下巴搁在他发顶,收紧了手臂。窗外的夕阳正一寸一寸往下沉,橘红色的光从窗外涌进来,铺了半个保健室的地板。绿萝的新叶在光线里微微舒展,水珠沿着叶脉缓缓滑落,在叶尖停留了一瞬,然后滴了下去。
宋清在他怀里闭着眼,感觉自己的心跳和江与怀的挨在一起,隔着衣料一下一下共振。一个月的时间像一场很长的潮水,此刻终于退去了,留下干干净净的岸边。他站在那儿,有人牵着他的手。
"江与怀。"
"嗯。"
"明天中午,红肠多留一份。"
江与怀的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拍一片落下来的叶子:"好。"
窗外风停了。黄昏的光把两个人抱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幅不用再移动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