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周四·食堂角落

宋清到食堂的时候，陈已经坐在角落那张双人桌旁了。

位置挑得很刁——靠墙，背对大部分餐桌，旁边有根柱子挡着，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这里坐了人。陈面前摆了两份餐盘，一碗面一碗饭，筷子整整齐齐搁在碗沿上。他看见宋清走过来，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坐。不知道你吃什么，面饭都打了。"

宋清在对面坐下来，把书包放到脚边。他看了一眼那碗面——牛肉面，红油浮在汤面上，跟江淮上次吃的那种差不多。他没有动筷子，只是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

"吃啊，"陈自己端起那碗饭扒了一口，嚼着含糊地说，"我又没下毒。"

宋清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味道不差，但嚼着嚼着像嚼了一团纸。他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你吃这么少？"陈抬眼看他，嘴角挂着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听说你挺爱吃食堂红肠的，怎么，对面坐了我吃不下？"

宋清把水杯放下，声音平平的："你听说的事还不少。"

"还行。"陈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靠进椅背里看着他，"你那个朋友，江淮，上次差点跟人打起来。你弟看着冷，其实也挺能护短。白喻和裴予那对也挺甜，旧书店那个事我都拍到了。"

宋清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蜷了一下。他没有接话。

陈像是没看见他的反应，伸手把自己那碗面汤端起来喝了两口，放下碗后忽然换了个语气——不那么轻浮了，多了一点认真："其实我没什么别的意思。一个月，你陪陪我，我朋友那边也好有个交代。我从来没跟人正儿八经处过对象，想试试什么感觉。"

宋清看着他。夕阳从柱子边缘斜斜照过来，落在陈的侧脸上。他比江与怀年轻一些，眉眼之间有一点遮不住的浮躁，但此刻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那点笑意不见了。

"你朋友？"宋清问。

"几个大二的，打赌我追不到人。"陈咧嘴笑了一下，那点浮躁又回来了，"我说我能追到，他们不信。所以——"

"所以你就拿照片威胁我。"

陈的笑容顿了一下。他看着宋清，过了两秒才说："……是。但我会删的。一个月到期，当着你的面删干净。这一个月里我不碰你，就吃饭散步。你就当帮我演个戏。"

宋清垂下眼，看着桌面上那碗还剩大半的面。汤面已经有些凉了，红油凝成一层薄薄的膜。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碗边，凉的。

"明天中午吃什么。"宋清问。

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没有那么多伪装，像真的松了一口气："明天再说。你爱吃的红肠也行。"

宋清没有回他。他站起来背好书包，端起那杯水喝完了最后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我先走了。晚上还有自习。"

"行，"陈靠在椅背上冲他摆了摆手，"明天见。"

宋清转身走了。他绕过柱子走进食堂主厅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隔了四五张桌子的地方，江与怀正坐在那张七人大桌旁，面前放着一碟已经凉透了的红肠，筷子的位置没有动过。他低头在看手机，屏幕上亮着什么东西，宋清看不清。

宋清快步走了。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发消息。走出食堂门口的时候，晚风迎面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抬手按了一下胸口，心跳还有点快。

晚上九点多，宋清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江与怀发来的消息："你今天中午没来。"

宋清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他打了一行字"我有点事"，删掉。打了"跟朋友吃饭"，删掉。最后他发出去的是："有点忙。明天中午我去找你。"

江与怀回得很快："好。红肠给你留着。"

宋清把手机搁在枕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有一小块剥落了，露出底下浅灰色的水泥。他盯着那一块看了很久，直到视野模糊起来才闭上眼。他告诉自己一个月，三十天，很快的。照片删了，朋友们没事了，一切回到原来的样子。

周五中午，宋清又和陈坐在那个角落里吃饭。今天换成了红肠和米饭，陈特意去窗口排了队，端回来的时候盘子烫得他用纸巾垫着手。他把盘子推到宋清面前，自己随便打了份盖饭。

"红肠，你说的。"陈掰开一次性筷子递给他。

宋清接过来，夹了一块红肠放进嘴里。还是那个味道，咸香烫嘴，但嚼着嚼着总觉得少了什么。他低头扒了一口饭，余光瞥见食堂主厅方向，那张七人大桌空着，没人坐。

"你今天怎么老是往那边看。"陈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声音里带着点不咸不淡的调侃，"那边有什么好看的。"

宋清收回视线："没什么。"

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全程没有多说什么。饭后陈说"出去走走"，宋清跟着他沿着操场边的小路走了半圈。阳光很好，草坪上有社团在排练什么节目，音乐声远远地飘过来。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走着，没有说话。陈偶尔踢一下路边的石子，步子散漫。

走到操场尽头的时候，宋清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江与怀的消息："下午下课来保健室，绿萝该浇水了，我一个人浇不完。"

宋清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被他压平了。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没有回。

陈在旁边瞥了他一眼："谁发的？"

"我弟。"

陈没有多问。两人走回宿舍区分岔口的时候，陈停了一下，说："明天周末，你有什么安排？"

"……有事。"

"那你忙你的。"陈摆了摆手，转身往另一栋宿舍楼走了，"周一再见。"

宋清站在原地，等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栋入口后才转身。他没有回宿舍，而是拐了个弯，沿着操场边缘那条小路慢慢往保健室方向走。秋风吹过梧桐树梢，几片黄叶飘下来落在脚边。他走到保健室门口的时候，门开着半扇，里面亮着灯。

江与怀站在窗台前，手里捏着个小喷壶，正在给那盆绿萝喷水。听见脚步声他侧过头来，看见是宋清，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手里的喷壶递过来："你来浇。我去接杯水。"

宋清接过喷壶，低头看了看那盆绿萝——叶子比上周更绿了一些，新发了三四片嫩芽，小小的蜷在枝头。他捏了一下喷壶的把手，细细的水雾洒在叶片上，凝成一颗一颗滚圆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江与怀端了杯水回来，放在桌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没有问宋清为什么昨天中午没来，也没有问为什么今天又是晚到。他只是坐在那儿，翻着之前那本翻到一半的医学期刊，偶尔抬眼看他一眼。

宋清浇完绿萝，把喷壶放回窗台上，在江与怀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在灯光里，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保健室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沙沙声和水杯搁在桌面上的轻微响动。

"绿萝长新叶子了。"宋清轻声说。

"嗯，"江与怀翻了一页，"你上周浇的那次之后就开始长了。"

宋清没有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着江与怀的侧脸——灯光从上方落下来，把他的眉骨和鼻梁照出柔和的明暗交界。他看了很久，久到江与怀放下期刊转过头来，两人的目光对上了。

"看什么。"

"看看你。"宋清说。

江与怀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期刊合上放到一边。他伸手，把宋清垂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轻轻握住了，掌心贴着掌背，拇指在宋清的指节上慢慢蹭过去。

"你最近有点不一样。"江与怀说，声音很低，带着灯光的暖度。

宋清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江与怀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拇指继续一下一下蹭着他的指节，"但你要是有什么事——"

"没有。"宋清打断他，又觉得语气太急了，缓了缓，补了一句，"就是最近事多。过一阵就好了。"

江与怀看了他两秒，没有再追问。他松开手，站起来去给宋清那杯水里又加了一点热水，端回来搁在他手边。水面上冒着细细的白汽，杯子边缘有一圈温热的水痕。

宋清捧着那杯水，低头喝了一口。温的，刚刚好。他把杯子握在手里，用指腹一圈一圈摩挲着杯壁。

窗外夜色深了。保健室里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绿萝的新叶在灯光下微微舒展，像在替今天没说完的话，先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