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新说法
流言这东西像野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昨天帖子刚删,今天上午不知道从哪儿又冒出来一个版本——"你们发现没有?那个大一宋清身边的几个人,全围着他转。弟弟宋理整天往他教室跑,江淮替他打架,白喻裴予也跟他关系好,还有校医天天给他留饭。这不就是养了一群舔狗么?"
这话从大二某个男生的嘴里说出来,一传十,十传百,到中午食堂开饭的时候已经演化出好几个变种——"宋清挺会啊,男的挨个拿捏""那几个也是傻,被他玩得团团转""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裴予听到的时候,正在打水。
饮水机旁边的两个男生聊得正起劲,声音不大不小,恰好飘进他耳朵。裴予把水杯接满,盖上盖子,转身走到那两个男生面前,站定。
两人一愣。
裴予平时话不多,存在感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此刻他站在那儿,目光平平地看着他们,声音不高不低:"你们说的'那几个',包括我吗。"
两个男生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讪笑了一下:"没、没说你……"
"我在里面。"裴予把水杯搁在旁边的窗台上,"白喻是我对象,宋清是我朋友。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当着我的面。"
那个男生张了张嘴,到底没重复出来。另一个拽了拽他的袖子,两人端着水杯快步走了。裴予站在饮水机旁等了两秒,弯腰捡起水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掏出手机给白喻发了条消息:"有人在传,说我是宋清的舔狗。"
白喻秒回:"谁?在哪?我去。"
裴予嘴角弯了一下,回:"已经走了。你下课再说。"
白喻回了一长串省略号,又补了一句:"那我去找江淮。"
裴予没拦。
中午吃饭的时候,七个人照常坐了那张食堂中央的大桌子。江淮来得最早,把盘子往桌上一墩,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我今天非得找到那个最开始传话的——什么叫'一群舔狗'?我们几个人好好的朋友关系,到他们嘴里就成——"
"成什么了?"宋理在旁边坐下,夹走他碗里的鸡腿,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口,"你急什么。急就坐实了心虚。"
江淮瞪他:"我这是替宋清不平!你看那些人说的什么——'
宋清端着盘子走过来,坐下来。他把筷子搁好,抬头看了江淮一眼:"你替我急什么。我都不急。"
"你不急?"江淮声音矮了半度,但眉头还拧着,"他们说你是——"
"舔狗。"宋清接了一句,语气平得像在报菜名,"说你们几个都是。说我一个人养了一群。"
白喻和裴予一前一后坐下,白喻接过话头:"裴予刚才在饮水机那儿遇上两个说的,已经正面怼回去了。我也记了几个名字。"
江与怀最后到。他坐下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碟切成块的水果——苹果和梨,码得整整齐齐。他把碟子放在桌子中间,自然地推到宋清面前,然后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一句话没说,动作平常得跟在自家餐桌上一样。
周围几桌的目光又飘过来了。但这一次,那张大桌子上的人没有谁抬眼去看。江淮还在愤愤不平地戳饭,宋理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他。白喻在和裴予商量周末去看那本书里画的一种什么花。江与怀把水果碟往宋清那边又推了一寸。
宋清看着那碟水果,用叉子叉了一块梨放进嘴里。脆的,甜的,水分很足。
他把叉子放下,轻声开口:"他们说我让你们当舔狗。"
江淮停下筷子。
"但你们没有人觉得在'当'什么。你们只是在。"宋清的声音不大,刚好这张桌子上的人能听见,"一个是我弟,一个是我弟的对象,两个是我朋友,还有一个——"他看了一眼江与怀,耳尖微微红了一下,但没有移开目光,"是我对象。舔狗是单向的,但我们是互相的。"
桌上安静了两秒。
白喻先笑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用一种"你看吧我就说"的表情看着宋清:"可以啊,今天这么会说。"
江淮愣愣地眨了两下眼:"……那你以前怎么不说。"
"以前没想起来。"宋清低头又叉了块苹果,嚼完咽下去,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淡,"现在说了。你们还听吗。"
宋理把筷子上夹的肉放进嘴里,嚼完,慢悠悠地说:"听。但下次说这么肉麻的提前通知,我做好心理准备。"
白喻笑出了声。裴予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但往宋清那边的碟子里推了块梨。江淮的脸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红扑扑的,低头扒饭不吭声,但旁边宋理在桌子底下用小拇指勾了一下他的,他没甩开。
江与怀自始至终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伸手,把宋清面前那碟水果里的一块苹果拿起来,放进自己嘴里——像是在用行动回答那句"互相的"。
饭后散去的时候,宋清走慢了两步。江与怀落在后面等他,两人隔了半步的距离,并排穿过食堂门口的走廊。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把地板上的光斑拉成一块一块的暖金色。
"你刚才说那句,之前想过吗。"江与怀忽然问。
"哪句?"
"'互相的'。"
宋清偏头看了他一眼:"想过。"
"想了多久?"
宋清把目光移回前方,声音轻飘飘的:"从你那天在巷口出现的时候,就开始想了。"
江与怀没有接话。但他伸手,在宋清的袖口轻轻拽了一下——力道极轻,像小孩扯大人衣角那样。宋清被他拽得稍微偏了一偏,偏过头去看他,江与怀已经收回手,揣进白大褂的口袋里,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宋清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拽过的袖口,那里多了一道浅浅的褶痕。他没有抚平它,只是把手藏进袖子里,继续往前走。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并列的两道,一高一矮,像两棵靠得很近的树,根在地底下悄悄缠在一起。
下午课间,白喻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那个最初传"舔狗"说法的账号已经被论坛封了。下面有江淮的回复:"我刚找到他就被举报封了???"宋理回:"省了你一桩事。"白喻回了一个得意的表情。
裴予在最后发了一条,很简单,三个字:"我们在。"
宋清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他放下手机,偏头看向窗外。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远处梧桐叶正在变黄。秋天已经深了,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干爽的凉意,但他手里还握着江与怀中午塞给他的一颗糖——草莓味的,纸皮皱皱的,在掌心里被握得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