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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他注意到了我……

周二·旧事重提

早自习还没结束,宋清就觉察到不对劲。

走廊里经过的人比平时多。有几个脑袋在教室后门窗口晃过又缩回去,像水面上探头又沉没的鱼。后排两个女生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极低,可"真的假的"四个字还是飘了过来。

宋清翻开课本,目光落在页面上,一行都没读进去。

第二节大课间,他去洗手间的路上经过楼梯拐角,几个高年级男生聚在那儿。其中一个看见他,声音刻意提高了半度:"……听说了吗?那个大一的和校医搞在一起之前,就在巷子里跟好几个男的——"

"嘘——"

那几人看见宋清走近,迅速散了。其中一人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东西让宋清脚步微顿——不是好奇,不是疏远,是一种黏腻的、带着揣测和恶意的打量,像一条蛇信子在他脊背上舔过去。

他回到教室坐下,桌面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江淮发的链接,点开是一个匿名的校园论坛帖子。标题没写名字,但那句"保健室那位常客之前在校外巷子里就被人扒过,跟好几个男的都睡过"像一根刺,从屏幕里扎出来。

宋清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他往下翻了几页,评论里有人追问细节,有人贴了模模糊糊的"目击截图",有人阴阳怪气地说"怪不得那么主动往保健室跑"。他退出帖子,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掌心贴着冰凉的屏幕,感觉不到温度。

第三节课他没怎么听。老师讲的内容像隔着水传过来的声音,模糊而遥远。他低头盯着笔记本上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最后一行写了个"江"字,笔尖戳破了纸面。

下课铃响的时候,门外有人影一晃。宋理站在门口,表情比他平时还要淡,淡到近乎冷。他朝宋清招了一下手:"出来。"

走廊拐角的窗台边,宋理开门见山:"那个帖子,我让江淮找技术那边的人在查是谁发的。"

宋清靠着墙,双手揣在口袋里,没说话。

"你先别管网上怎么说的,"宋理看着他,语气比平时低了几分,"那些事——小巷子里的事,是真的?"

宋清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没有回避,也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得有点空。他开口,声音干涩:"……是有人堵过我。三个。但没睡过。他们亲了我,我咬破了其中一个的嘴。然后江与怀来了,他们跑了。"

宋理听完,拳头在身侧攥紧又松开。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那些人是校外的?"

"嗯。不认得。"

"帖子里说'目击截图'——"

"当时巷子里没有别人。"宋清打断他,目光落在窗外的操场上,语调平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截图要么是假的,要么是那几个人中间有人拍了。"

宋理沉默了几秒。他伸手,在宋清的肩头按了一下,力度很轻,像小时候哥哥安慰做噩梦的弟弟那样。

"你别管了。"他说,"江淮已经去找那个发帖的人了。下午之前,帖子会删。"

宋清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别——"

"我不会打架。"宋理收回手揣进口袋,嘴角竟然扯了一下,"我是说物理意义上的不会。但是江淮会。他已经在路上了。"

宋清看着弟弟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叫住他:"宋理。"

宋理回头。

"……别让江淮一个人去。"

宋理歪了歪头,像是在说"你还有心思管他",但嘴角那点弧度到底没压住:"知道了。他跑不了。"

下午第一节课上课前,帖子确实没了。删除时间显示十分钟前,页面跳转成"该内容已被处理"的白屏。但那截屏已经在几个群里传开了,碎成碎片,像纸片撒了一地,扫不干净。

宋清坐在座位上,周围的窃窃私语没有完全消失,只是换了个调子,从"帖子还在"变成了"帖子没了"。有人在群里说"删得真快",有人回"背景硬呗",有人发了个耸肩的表情。

他低头翻着手机,忽然收到一条消息,来自江与怀。

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保健室窗台上那盆绿萝,阳光照在叶面上,水珠还没干。下面跟了一行字:"第三节课下课,来一下。我不锁门,但窗帘拉了一半。"

宋清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按在胸口,闭了一下眼。

他知道江与怀已经看到了那个帖子。知道江与怀没有问"那些是不是真的",没有说"你别在意",只是像平时一样——告诉他下课来坐一会儿,窗帘拉了一半。

第三节课下课,宋清走出教室。走廊上还有人看他,但目光比上午收敛了几分。他穿过操场边的小径,推开保健室的门。

江与怀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病历本,手边放了杯温水。他抬头看见宋清进来,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水杯往对面推了推。

宋清走过去坐下来。他捧着那杯水,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慢慢渗进来。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过,把窗帘吹得轻轻鼓起又落下。

"你看到了。"宋清先说。

"嗯。"

"那三个人的事——我跟宋理说过了。没有睡过。是他们堵的我,亲了我,我咬了人,你来了,他们跑了。"

江与怀等他说完,伸手,把宋清握着水杯的手轻轻覆住了。掌心贴着掌背,温度匀匀地渡过去。

"我知道,"他说,"那天我从巷子里追你出来的时候,你嘴唇破了,衣领是乱的,但他们跑了。我从头到尾看见的,就是一个被欺负了还咬牙自己走的人。"

宋清垂下眼,睫毛在光线下微微颤了一下。

"帖子的事,江淮和宋理在处理。截图的事——"江与怀停了一下,声音沉了半分,"我已经让朋友在查那几个人的身份。当时他们在巷子里,有人拍了。不管是谁,发了什么,这件事不该你来承担。"

宋清抬起头看他。江与怀的目光稳稳的,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只是像那半扇窗帘一样——遮了一半光,留了一半暖,让人能安心地坐在里面。

"……我没事。"宋清说。声音轻,但没有抖。

"我知道你没事。"江与怀松开他的手,把水杯往他手边又推了推,"但你可以有事。可以跟我说。"

宋清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胸口。他放下杯子,看着杯底剩下的小半圈水面,忽然说:"周末芦苇荡,还去吗。"

"去。"江与怀靠在椅背上,嘴角那点弧度浮上来,"你说了周六早上来找我。"

宋清"嗯"了一声,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站起来。走之前他在桌边停了一下,弯腰——在江与怀的额头上飞快地落了一个吻。很轻,像一片叶子碰了一下水面。

"周三见。"他说完推门出去了。

江与怀坐在桌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过了好几秒才低下头,把嘴角那点压不住的笑意藏进翻开的病历本里。

窗外阳光正好,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了摇。明天的太阳还照常升起来,帖子可以删,截图可以追,流言会淡。但有些东西安安稳稳地坐在保健室的椅子里,谁也拿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