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周一·课后

上午第三节课下课后，宋清合上笔记本，起身往外走。

同桌在后面问了一句"你去哪儿"，他说"保健室"，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回答"去接杯水"。同桌愣了一下，没再追问。宋清已经出了教室门，拐进走廊，步子不紧不慢。沿途遇到两个同班同学，其中一个冲他点了点头，另一个目光飘过来又移开了。他没有在意，径直穿过操场边的小径，推开了保健室的门。

门是开的。

江与怀正背对着门口，弯着腰在洗手池边冲洗器具，白大褂的领子后面有一小截衣领翻了起来，露出后颈一小片皮肤。水声哗哗，他没听见门响，直到宋清走到桌边坐下，椅子腿蹭地发出轻微一声，他才偏过头来看了一眼。

"下课了？"江与怀甩了甩手上的水，扯了张纸巾擦干。

"嗯。"

宋清坐在那把常坐的靠墙椅子上，把书包搁在膝盖上。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看着江与怀把器具归位，消毒柜的门关好，在白大褂上擦了擦手，然后端了杯温水走过来。水杯递到宋清面前的时候，指尖擦过杯壁，冒着一缕轻轻的白汽。

"第二节课有个学生撞伤了膝盖，"江与怀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声音带着刚忙完的那种微哑，"刚刚才走。等了多久？"

"刚到。"

江与怀没拆穿他——校门口走到保健室正常四分钟，第三节课下课到现在已经过了差不多九分钟。他只是看了宋清一眼，嘴角那点弧度浮起来，然后低头拧开自己的水瓶喝了一口。

保健室很安静。窗帘开着大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白色床单上摊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医学期刊，旁边搁着一支笔，笔帽夹着一张便签——上面是江与怀的笔迹，写着"体检表周四前收齐"，字迹利落。

宋清捧着那杯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树梢。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秋天清透的凉意。江与怀也没说话，就坐在他旁边翻那本期刊，偶尔在便签上写几个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细碎而绵长。

过了一会儿，宋清把水杯搁在桌上，忽然开口："昨天裴予跟我说，白喻带他去找了本旧画册。"

江与怀抬眼："嗯？"

"他在宿舍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晚上睡觉都搁枕头旁边。"宋清垂着眼，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他说那本画册是白喻跑了好几个旧书店找来的。"

江与怀放下期刊，侧过身来看着他。宋清没有抬头，但声音又轻了一点："我就是忽然觉得……被人惦记着，好像挺好的。"

他说完自己先沉默了一下，耳尖那点微红慢慢浮上来。江与怀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安静了几秒，他伸手——不是去碰宋清的脸或手，只是把自己那支笔的笔帽摘下来，搁在了宋清的手心里。

笔帽上还带着握过的余温。

"那我也惦记着你，"江与怀说，声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每天中午给你留红肠，下午等你下课过来坐一会儿。周末想带你出去走走，还没想好去哪儿。你觉得行不行。"

宋清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银色的笔帽，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他握住了，抬头瞪了江与怀一眼："……你这是在问我？"

"嗯，在问你。"

"那我说不行。"

江与怀笑了，笑得很轻，眼角弯了一下。"那我不问了，"他说，伸手把笔帽从宋清掌心里轻轻拿回来，重新扣在笔上，"反正中午的红肠还是给你留。"

宋清把脸偏到一边，嘴角那道弧线压都压不住。窗外的风正好吹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掀起来又落下。他假装在看墙上那张人体骨骼图，过了好几秒才转回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淡："周末去哪儿。"

江与怀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膝盖上想了想："有个地方，开了片芦苇荡。秋天正好看。"

"多远。"

"开车一个小时。"

宋清低头想了想，然后"嗯"了一声。声音很小，但清楚。"那周六早上，我来找你。"

江与怀没有说好，只是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拍一片沾在肩上的落叶。宋清没躲，反而把那杯已经凉了一点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站起身，把水杯放回桌上。

"下节还有课。我走了。"

"嗯。"

宋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半侧过身——阳光正好落在他肩头，把那件浅色卫衣照成柔和的暖色。他看着江与怀，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说了一句："笔帽下次别搁我手里。我手汗。"

江与怀坐在椅子上，偏头看着他笑："知道了。下次搁你口袋里。"

宋清推门出去了。走廊里传来他渐渐走远的脚步声，轻而稳。江与怀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支笔。他摘下笔帽，放在掌心里握了一下，然后重新扣回去。

窗外的阳光把桌上的水杯照出一圈朦胧的光晕。那杯宋清喝过的水还剩小半杯，杯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在光线下像碎了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