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食堂正中央
宋清端着餐盘走进食堂的时候,嘈杂的人声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几乎察觉不到的空隙。
像唱片被轻轻按了一下,又恢复了转动。但所有人都看见了——他今天没有往角落走。他穿过人潮,越过那些交头接耳的目光和停顿的筷子,径直走向了食堂正中央那张最大的桌子。那张桌子平时拼给五六个人用的,今天空着,桌面上放了一杯温水和一双干净的筷子。
江与怀已经坐在那儿了。深灰色毛衣,袖口挽着,面前两个餐盘,红肠堆得冒尖的那份放在对面的位置上。
宋清把餐盘放下,坐下来。动作和平时一样,没有加快,也没有迟疑。他拿起筷子夹了块红肠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抬头对江与怀说了一句什么——隔得太远别人听不清,但江与怀笑了,低头给他碗里舀了勺汤。
整个食堂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聚过来。
左前方那桌几个大二的女生互相碰了碰胳膊肘,压低声音凑在一起。右边三个男生端着盘子找座位,走过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其中一个扭头看了两眼才被同伴拽走。后面排队打饭的人里,有人踮了踮脚,有人在人群缝隙里张望。
但最显眼的是那张桌子周围的几号人——江淮端着盘子大大咧咧坐到了宋清旁边,一边坐下一边冲对面几个还在张望的人说"看什么看"。宋理随后走过来,把餐盘搁在江淮边上,也不吭声,坐下来就开始吃饭,姿态闲得像在自己宿舍。白喻和裴予一前一后到了,白喻把裴予按在靠里的位置,自己坐在最外侧,正好挡住斜后方那桌频繁投来的视线。
七个人,那张大桌子坐满了六个。只剩一个位置空着,桌面上摆了杯没动过的水,像是留给人来人往的某个目光看的——"我们就在这里。"
食堂的窃窃私语像一阵潮水,涌上来又退下去。有人掏出手机拍了张照,被旁边的人按住了。有人低声说了句"胆子真大",声音飘过几张桌子被风轻轻送来。宋清听见了,筷子顿了一下,但没有停。
江与怀抬眼扫了一圈——目光不重,却像一把平放着的尺,不戳人,但让人清楚知道界限在哪儿。那些朝这边张望的目光纷纷收回去了一些,食堂重新恢复了碗筷碰撞和说话声的嘈杂,只是那嘈杂里多了一层薄薄的、像绷紧的弦一样的兴味。
"他们在看。"宋清低头扒饭,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江与怀和他旁边的江淮能听见。
"嗯,"江与怀给他夹了块排骨,"看就看了。"
江淮在旁边愤愤地戳着饭粒:"那个姓周的,我下午就去找他——"
"你找他干嘛。"宋理夹走了江淮碗里最大的一块肉,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着含糊地说,"找他你再打一架,明天传的就是'校医交往大一学生,其弟当众打人'。"
江淮瞪他:"那你说怎么办!"
宋理咽下去,偏头看了他一眼:"就这么坐着。他们看两天就不看了。"
白喻在对面插了一句:"同意。你这会儿去堵人,反而坐实了'心虚'。"他一边说一边把裴予碗里的青椒挑到自己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裴予低头吃饭,耳尖微红,但没拦他。
宋清听着他们七嘴八舌,手里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江与怀的侧脸——阳光从食堂东窗照进来,正好落在江与怀眉眼之间的那一小片皮肤上。他正在喝汤,睫毛低垂着,安稳得像这满屋子的目光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宋清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落回去了。
他继续吃饭。红肠还是那个味道,咸香烫嘴,油亮亮地裹着饭粒。旁边的江淮还在跟宋理小声斗嘴,白喻和裴予在讨论什么游戏,勺子碰碗的声音和桌椅的挪动声混在一起。食堂的广播放着午间轻音乐,调子懒洋洋的。
"宋清。"江与怀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
宋清偏头:"嗯?"
"下午放学,我在老地方等你。"
"保健室?"
江与怀的嘴角弯了一下:"嗯,锁门了。"
宋清的耳尖又红了,低头喝汤假装没听见。江淮在旁边"啧"了一声,被宋理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白喻笑得餐盘都在抖。裴予默默往宋清那边推了张纸巾。
食堂里的人还在看。但那张大桌子上的笑声没有停下来。红肠的热气袅袅往上飘,穿过那些目光和窃语,散进天花板高高的空气里。再过几天,新的八卦会来,旧的故事会淡,但今天中午——阳光正好,排骨和红肠还热着,身边有人在跟他说话,对面有人在等他放学。
宋清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抬眼环顾了一圈这张桌子上坐满的人。江淮在跟宋理抢最后一块肉,白喻靠在裴予肩上刷手机,江与怀在收拾他面前的碗筷。
他低头笑了一下,很小,但被窗外的阳光照得清清楚楚。
"明天,"他轻声说,"还是这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