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 周五·校长办公室

下午第二节课刚下，江与怀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教务处座机号码，接通后对面声音客气而板正："江校医，校长请您现在来一趟办公室。"

江与怀把手机放回桌面，关了保健室的灯，锁好门。走廊里三两个学生迎面走过来看见他，目光躲了一下又忍不住瞄回来。他没有回应那些视线，步子不紧不慢，白大褂下摆在行走时轻轻摆动。

校长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尽头，门半敞着。他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

江与怀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一张老式办公桌，后面坐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校长姓陈，五十多岁，戴一副银框眼镜，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他抬眼看了一下江与怀，下巴朝对面的椅子偏了偏："坐。"

江与怀坐下来。办公室里的空调打得有点低，窗外的梧桐叶正被风吹得哗哗响。陈校长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拿起桌上一张纸看了两眼，又放下。

"小江，你来学校两年了吧。"

"两年零三个月。"

陈校长点了点头，身子往后靠进椅背里，目光在江与怀脸上停了一会儿，像在斟酌措辞。他开口时声音不算严厉，甚至带着点长辈式的平缓："这两天学校里传的那些话，你应该也听到了。教务处、学生处那边都收到了反馈，有几个家长打电话来问。"

江与怀没有辩解，也没有急着开口。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自己在听。

"你是个好校医，"陈校长继续说，"卫生室这两年的管理比以前规范多了，学生反馈也好。我知道你做事靠谱。"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但你现在这个情况——跟在校学生交往，大一的，差了六岁。从规定上讲，没有明确禁止。但从影响上讲，你觉得合不合适？"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飞走了。

江与怀坐直了身子，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声音不高不低："陈校长，我明白您的意思。从学校管理角度，这件事确实造成了讨论。如果您需要我作出说明——"

"我不要你说明，"陈校长摆了摆手，"我就是想听你说一句实话。你们俩，认真在谈？"

江与怀抬眼对上他的目光："认真。是我先主动靠近他的，跟他没有关系。他在这件事里没有任何主动越界的行为，所有的接触都在学校允许的范围内。"

陈校长盯着他看了几秒，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微微松动了一点。他低头又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忽然说了一句让江与怀有些意外的话："他叫宋清是吧。大一的，成绩不错。他的辅导员前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这孩子性格偏内向，入学以来不怎么主动跟人接触。最近倒是开朗了一些。"

江与怀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接话。

"我不是要拆散谁，"陈校长放下文件，摘了眼镜搁在桌面上，揉了一下鼻梁，"到了我这个年纪，见的事情多了。我只是需要确认——你在这件事上，有没有利用职务便利。有没有让他在保健室里做过任何不该做的事。有没有因为你的身份，给他造成压力或者依赖。"

江与怀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没有。任何时候都没有。他来找我，是因为他愿意来。我等他，是因为我想等。我不曾在工作时间对他有过任何越界行为——除了那天中午我忘了锁门。"

陈校长听到最后一句，嘴角竟然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按住了。他重新把眼镜戴上，拿起笔在什么文件上签了个字，然后合上文件夹。

"行了，"他说，"这件事到我这里为止。回头我会让教务处出一个口头说明——就说你已经在配合调查了，确认没有违纪行为。流言让他们传去，等热度过去了谁还记得。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从现在开始，工作时间，保健室的门必须是开的。锁门这种事，别再让我听见第二次。"陈校长抬了抬眼，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至于下班以后你们怎么处，那是你们自己的事。学校管不着。"

江与怀站起来，朝他微微欠了欠身："谢谢您，陈校长。"

"别急着谢，"陈校长低头翻下一份文件，头也没抬，"下周体检安排，你给我弄利索了，别出岔子。"

江与怀唇角弯了一下："没问题。"

他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像随口带出来的："那孩子要是有什么事，你多担待点。年轻人谈恋爱，容易多想。你比他大，你稳着。"

江与怀停了半步，侧过头，应了一声："我会的。"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阳光铺了满地。行政楼很安静，午后的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秋天才有的那种干爽。他站在走廊里缓了两秒，掏出手机，点开和宋清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校长办公室出来了。没事。放学来找你。"

发出去之后他又补了一句："门不用锁了。"

半分钟后宋清回了一条："你在我教室楼下站着。"

江与怀愣了一下，快步走到窗边往下看——教学楼入口处的花坛旁边，宋清穿着那件浅蓝色卫衣，手里捏着手机，正仰着头朝行政楼这边望。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看见窗边的人影，举起手机晃了晃。

屏幕上的消息紧接着跳进来："我在这等你。一起下班。"

江与怀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仰着头的身影——小小的，单薄的，穿一件洗得领口微松的卫衣，站在花坛旁边一步不动，像一棵被风轻轻吹着但根扎得很牢的树。他把手机按在胸口，低头笑了一下。

然后转身下楼。白大褂的下摆在楼梯拐角处轻轻扬起，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楼下花坛边，宋清看见他从行政楼门里走出来，把手机揣进口袋，没迎上去也没躲开，就站在那儿等着，像他说的那样——一起下班。

江与怀走到他面前，两人隔了一步，阳光下影子挨在一起。

"陈校长说什么了？"宋清问。

"说体检安排要弄好，"江与怀低头看着他，嘴角那点弧度没压住，"还说要我稳着点。"

"稳什么？"

"稳着跟你谈。"他伸手，在宋清的发顶轻轻压了一下——像那天在保健室里一样轻，但这一次，是站在行政楼门口的阳光下，旁边偶尔有人经过，有人回头看。

宋清没有躲。他垂下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把那只压在他头顶的手轻轻拿下来，握住了——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十指交扣，安安稳稳地垂在两个人中间。

"走吧，"宋清说，"下班了。"

江与怀"嗯"了一声，没有松开手。两个人并肩穿过行政楼前的空地和梧桐树荫，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们交握的手背上落了一朵一朵小小的光斑。楼上的校长办公室窗边，陈校长端着茶杯望着楼下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喝了一口茶，摇摇头，嘴角那一点弧度终究是没藏住。

他把茶杯放下，低头继续看文件。窗外的光洒了一桌子，秋天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