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生姓周,大二,经济系的。
他从保健室跑出去之后,腮帮子也不疼了,牙也不酸了,捂着嘴一路冲回宿舍,然后以每分钟三百字的语速把"撞见校医亲了一个穿卫衣的男生"这件事加工演绎了八遍。到中午的时候,大半个系都知道了——到下午,消息越过院系边界,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一层层往外荡。
"你听说了吗?保健室那个江校医——"
"他才24吧?那个学生好像大一的。"
"大一的?那不是差了六七岁?"
"他们亲了,就在保健室的床上,门都没锁——"
"天呐,校医跟学生,这也太——"
版本从"亲了"发酵成"抱在一起",又从"抱在一起"变成"经常去,关着门待很久"。有人信,有人嗤之以鼻,有人兴致勃勃地追问"那个男生是谁",有人掏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个吃瓜的表情。
宋清是在下午第一节课课间知道这件事的。
他从洗手间出来,走廊拐角两个女生正低头说话,声音恰好飘进他耳朵:"……就是说那个大一新生,老是往保健室跑,原来是因为……"
宋清脚步顿住。那两个女生看见他走近,声音戛然而止,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低着头快步走了。宋清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攥进掌心。
到第三节课,他的手机开始震。
先是江淮连发了五条消息:"你听说了吗?""学校群里在传。""有人说看见你从保健室出来。""你没事吧?""要不要我去跟那些人说?"
然后是白喻发了一条:"别管那些嘴碎的人。"宋理隔了很久才发来一句话:"晚上来找我。"
宋清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盯着黑板,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知道那些目光——同桌偷偷瞥他的次数明显多了,后排有人在低声嘀咕,甚至有个他根本不认识的学长路过教室门口,特意探头往里扫了一圈。
放学的时候,走廊里有几个男生看见他,其中一个嗓门大了点:"哎,就那个——"被同伴一把拽走了,但后半句还是飘了过来:"原来就是他啊。"
宋清低头往前走,手指蜷在口袋里,指甲嵌进掌心的软肉。他想起昨天下午,江与怀的掌心贴着他的掌背,温热的,安稳的。想起那个吻,窗帘缝隙的光落在两个人的侧脸上。
他咬了咬嘴唇,加快脚步拐进了楼梯间。
保健室的门锁着。他站在门口,抬手在门上停了一下,正要敲——门从里面开了。江与怀站在门里,白大褂还没换,领口比平时整齐,像是刚跟谁谈过话。他看到宋清,目光先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侧身让他进来。
"……你知道了。"宋清说。
江与怀没否认。他靠着桌沿,表情平静,但眼底有一层很淡的、宋清没见过的沉重。"下午教务处找了我。问了问情况。"
宋清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实话。"江与怀看着他,"说我在跟你交往。不是骚扰,不是利用职务之便。是在交往。"
宋清站在他面前,隔了两步。保健室里还和昨天一样,消毒水的味道,窗帘留了一条缝,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可一切又不一样了——昨天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今天整个世界都知道了。
"他们都比我小。"宋清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确认,"大二的,大三的,都在说。说我大一,你24岁——大六岁。"
"六岁。"江与怀重复了一遍,然后走到他面前,"你觉得六岁是什么问题?"
宋清抬眼看他。江与怀的目光稳稳的,没有犹豫,没有闪躲。那双眼像前几天的傍晚一样深,只是里面多了一层——一层像在说"你要是因为这个躲开,我会很难过"的东西。
"我不怕别人说。"宋清说,"我只是——"他顿了顿,喉咙动了一下,"怕你因为这件事,被找麻烦。你是校医。你还有工作。"
江与怀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手,轻轻把宋清耳后那撮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在耳垂上停了一秒。
"工作可以换。"他说,"你换不了。"
宋清的眼眶猛地一热。他垂下眼,盯着江与怀白大褂第三颗纽扣的位置,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点闷:"……那个学生到处说的时候,你生气吗。"
"有一点。"江与怀的拇指在他耳垂上轻轻揉了一下,"气自己没锁门。"
宋清忍不住笑了一下,很小,嘴角弯了一下又收了回去。他把额头抵在江与怀的肩膀上,像那天江淮埋在宋理颈窝里一样,闭着眼,闷声说:"那现在怎么办。"
"明天我去找教务处说清楚。"江与怀的手落在他后脑勺,掌心贴着发顶,不重,却很稳,"你是学生,我是校医,我们之间没有越界。谁想传,让他们传去。过两个星期,新的八卦来了,旧的就散了。"
宋清在他肩膀上闷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眼眶微红,但嘴角那道弧度还在。"那这两个星期呢。"
江与怀低头看着他,唇边浮起一点弧度:"这两个星期,你中午还来。我锁门。"
宋清"嗯"了一声,然后踮了踮脚——江与怀顺势微微低下头,两人的唇在午后的光线里轻轻碰了一下。很短,像确认彼此都还在。
分开后宋清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回头:"明天午饭,我不用你留红肠了。"
江与怀挑眉。
"我端盘子过来,"宋清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跟你坐一起吃。食堂人最多的地方。他们想看就看。"
他推开门走了。走廊里夕阳正浓,把他单薄的背影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江与怀站在保健室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走远,直到拐角看不见了,才慢慢弯起嘴角,转身进去关上了门。
锁舌咔嗒一声归位。
当天晚上,七人小群里热闹了一阵。江淮发了个"今天那些嚼舌根的我都记住了,改天一个一个找",白喻回了个"你记得住几个人",裴予发了个"宋清没事吧",宋清隔了很久才出现,就回了一条:"没事,明天中午食堂见。"
然后江与怀在下面跟了一个"嗯"字。宋理隔了几秒发了个"+"。
那个加号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七个人,一个都没少。
窗外夜色沉静,校园里的流言还在暗处窸窸窣窣地爬,但保健室那盏灯已经灭了。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来,食堂的红肠还会冒热气,角落那张桌子的位置,还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