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第二节课,历史。
宋理坐在靠窗第三排,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讲台上。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一整屏的年代线,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规律而单调。窗外梧桐叶被风吹着轻轻撞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像在打拍子。
他本来在看黑板。但余光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动。
斜前方隔了两排的位置,江淮正用笔尖戳自己的笔记本边缘。戳一下,停下,又戳一下。整个人坐不住似的,椅子时不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的后脑勺有一撮头发翘起来,可能是早上没梳好,也可能是跑过来的路上被风吹的。宋理的目光在那撮翘起的头发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重新落回黑板上。
五分钟后,一张纸条被悄悄从前方沿桌面递过来,经过三个人的手,最终落在宋理的课本上。折成长条,边角因为传递被人捏得有点皱。宋理展开,上面是江淮不怎么好看的字:"你哥今天中午跟小叔一起吃饭?"
宋理看了两秒,拿起笔在后面回了一句:"你关心这个干什么。"折好,拍拍前排同学的肩,沿着原路送回去。
纸条再回来的时候,江淮的回复又多了两行:"我就是问问!怕他们两个又吵架。昨天我小叔回家心情挺好的,还煮了面。"字写得很挤,最后那个句号重重地戳透了纸背。
宋理盯着那句"心情挺好的"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在下面写:"那你今天回去再问问他心情怎么样。"然后纸条第三次往前传。
这次江淮没有再传回来。
但宋理注意到,江淮开始往后靠了——椅子故意往后倾了一点,靠背几乎要碰到宋理的桌沿。他偶尔用笔的尾端轻轻敲一下宋理的桌面,频率很随意,像是不小心的。宋理起初没理,后来江淮敲到第三下的时候,他伸手把江淮的笔尾按住了。隔着笔杆,他的指尖在江淮的手指旁边两三厘米处,两个人都没动。
江淮的耳朵在那一瞬间肉眼可见地红了。他迅速把笔抽回去,椅子也乖乖往前挪正了,坐姿挺得笔直,盯着黑板,一动不动。
宋理收回手,把桌上的笔拿起来转了转。嘴角有一点弧度,但被他压下去了。
历史课结束,老师刚说"下课",江淮蹭地站起来想往外走——被宋理从后面一把揪住了书包带子。江淮往前冲了两步又给拽回来,踉跄了一下转过身:"你——"
"跑什么。"宋理松了手,合上书本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刚才你不是问我哥的事么,我好好回答你,你跑什么。"
江淮的脸从耳朵红到了腮帮子,嘴硬:"我、我赶着去上下一节课。"
"还有五分钟才上课。"宋理把书夹在胳膊底下,偏了偏头,"走,去窗台那边说。"
江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跟着他走到了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晨光洒了满地,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江淮抠着手里的笔记本边角,低着头不说话。
宋理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你头发翘了一上午了。"
江淮一愣,下意识抬手去摸后脑勺:"啊?哪儿——"
宋理没让他摸到。他抬手,用食指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轻轻往下压了一下,动作很快,指尖擦过江淮的发梢又收回去了。压完了他把手揣进校服口袋里,面朝窗外,语气平淡:"好了。"
江淮的手还悬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过了好几秒他才把那只手放下来,后脑勺被碰过的地方像烧起来一样热。他盯着窗台上自己的倒影看了半天,声音有点发紧:"……谢了。"
"嗯。"
上课铃响了。两人一起往回走,在教室门口分岔。宋理朝左拐,江淮往右拐。走出去三步,宋理忽然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中午食堂,你要是想去看我哥和小叔吃饭——来我旁边坐。"
说完就走了,步子不紧不慢。
江淮站在原地,捧着笔记本,脸上的颜色从浅红变成了深红再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嘴唇抿着却压不住弧度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进教室,坐回座位的时候跟同桌说话,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手指一直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的封角。
下午第二节课,江淮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偷偷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宋理发来的消息。没有正文,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上午那张纸条,他的字和宋理的字并排挤在一起,折痕纵横交错,边角皱皱巴巴的。
照片下方多了一行字:"留着,别扔。"
江淮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的位置,捂住了那个地方。老师还在前面讲课,梧桐叶还在一下一下敲着窗玻璃。他的心口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压住了,鼓点一样的跳动撞着掌心,一下,又一下。
他低头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条从课本里抽出来,展平,夹进了笔记本最中间的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