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中午·食堂

宋清踏进食堂时，那股熟悉的红肠香气扑面而来，混着米饭的热汽和人群嘈杂的说话声。长队依旧蜿蜒，窗口前排满了人，有人踮脚张望，有人端着餐盘左挤右穿找座位。

他没有往窗口走。

他穿过人群，绕过两张桌椅，径直朝那个角落走去——江与怀已经坐在那儿了。白大褂换掉了，深灰色薄毛衣，袖口仍习惯性挽着，面前摆了两个餐盘，一份红肠堆得冒尖，另一份干干净净，只有一碗汤和一碟青菜。

江与怀正低头看手机，余光扫到有人走近，抬眼，看见是宋清，嘴角那点弧度自然而然就浮了上来。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下巴朝对面的座位偏了偏："坐。"

宋清拉开椅子坐下来。餐盘里的红肠切得整齐，油亮亮的，还冒着热气。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咸香在舌尖化开，是他在这家食堂最喜欢的那种味道。吃第二块的时候，他才注意到江与怀面前的盘子几乎没动，只喝了口汤，目光落在他身上，安静地看着他吃。

宋清嚼着红肠，含糊说了一句："你不吃？"

"看你吃。"

宋清耳尖又热了，低头扒了口饭，把脸藏进碗沿后面。筷子戳着饭粒，小声嘟囔："……盯人吃饭，什么毛病。"

江与怀"嗯"了一声，承认得坦坦荡荡："以前没有，刚得的。"

宋清不接话了，耳朵红得更彻底。

隔着一张桌子斜后方，江淮正端着盘子找座位，眼神扫到那个角落，脚步猛地一顿，差点把汤洒出来。他死死盯着宋清和自家小叔面对面坐着、江与怀还顺手给宋清舀了勺汤放进碗里的画面，嘴巴张了半天合不拢。旁边的同学推了他一把："走啊，愣什么？"江淮如梦初醒，脸涨成猪肝色，端着盘子掉头就钻进了另一边的座位区，全程没敢再看第二眼。

另一边更远些的桌子，宋理正跟几个朋友吃饭，筷子夹着菜忽然停住了。他看见宋清坐在那里，对面那个男人侧脸的轮廓他认得——是昨天在食堂门口挡他话的江淮的小叔。宋清低着头喝汤，对面的人不知说了句什么，宋清筷子一顿，抬眼瞪了他一下，可那瞪里没有半点冷意，反而像夏末傍晚最后一道光，软软的，没什么威胁。

宋理手里的筷子慢慢放下来，脸上的表情很淡，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旁边同学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了句"没事"，把饭扒进嘴里，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动，却没再说第二句话。

角落里，宋清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江与怀已经站起身去收了两个空盘，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小盒酸奶，轻轻搁在宋清面前。

"饭后甜点。"他说。

宋清抬眼看他，从坐下到现在，他一直没有好好看过江与怀的眼睛——这会儿终于对上了。那双眼里干干净净的，没有压迫，没有试探，就只是看着他，像是等他接下这一小盒酸奶，又像是等他接下更多别的东西。

宋清伸手把酸奶拿起来，指尖捏住盒角，轻声道："……明天中午，也给我留。"

江与怀笑了一下，那笑意从眼底一直漫到嘴角，整个人像被那一点光温柔地浸透了。他伸手在宋清的发顶轻轻压了一下，动作极快，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天天都留。"

宋清没躲。他握着那盒酸奶站起来，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红肠，多放点。"

江与怀站在餐桌旁，望着他的背影穿过人潮涌动的食堂，混入一堆校服和白衬衫里，渐渐分不清了。可他认得那个走路的姿态——肩线平直，步子稳，带着一点终于卸下防备的松弛。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食堂的桌面上，把那一小盒酸奶的影子拉得温温柔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