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灯已经很久了。室友的呼吸声均匀起伏,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亮痕。
宋清侧躺着,把自己蜷进被子里。白天那些画面像碎纸片一样在脑子里飘来飘去——江淮涨红的脸,宋理似笑非笑的嘴角,江与怀搁在窗台上的那杯水,凉透了的触感。他闭着眼数了无数遍呼吸,终于在疲惫里沉了下去。
然后梦就来了。
梦里还是那条巷子,砖墙斑驳,午后阳光刺眼。他靠着墙,后脑磕在砖面上闷疼,面前三张模糊的脸朝他笑,烟味刺鼻。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力道蛮横地掰过去,滚烫的唇压上来——
他拼命挣,可身体像被钉住了,手指死死扣进掌心却使不上力。那吻又深又长,舌尖撬开齿关翻搅,黏腻的触感从唇齿蔓延到喉咙,恶心和窒息一起涌上来。他咬下去,那人退开半寸,嘴角沁血,却笑得更欢。
然后画面突然变了。
压着他的不再是那三张模糊的脸,那个人影渐渐清晰——轮廓挺拔,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目光沉沉地望着他。是江与怀。
可江与怀的唇还是压下来,不粗暴,却不容抗拒,带着那杯温水残余的微温,一点一点渡过来。宋清想躲,手却被轻轻按住,指缝间被缓缓扣紧,温热的呼吸拂在脸上——
他猛地惊醒。
瞳孔骤然聚焦在黑暗的天花板上,心跳擂鼓一样砸在胸腔里,后背沁了一层薄汗。被子被蹬开半截,他大口喘着气,嘴唇微微张开,舌尖还能隐约回忆起那种被碾压缠绕的触感——分不清是恶心还是别的什么,让他胃里一阵抽紧。
宋清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双手捂住脸。掌心贴着微凉的皮肤,过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渐渐平复。
他放下手,目光落在宿舍门边搭着的外套上。白天穿过的那件,口袋里有封信,还有——那杯水他终究没带去食堂,搁在了窗台上。可当他下晚自习经过时,发现杯底的凉水上又多了一张小小的便签,字迹遒劲利落:
"明天我等你。"
他当时把便签攥进手心,走了。
现在,黑暗中,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叠得整齐的纸条,展开,借着窗外路灯微弱的光看了很久。字迹在昏暗中模糊成黑色的纹路,但每一个笔画他都认得。
宋清把纸条重新叠好,塞回枕下,躺下去,睁着眼望着天花板。
唇上那个结痂的地方,被梦里的温度弄得微微发痒。他伸出手指碰了碰,然后又放下了。
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窗帘,夜还很深。
第二天早上, 宋清站在保健室门口,手悬在半空,指节离门板只差一寸。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一个学生正在量体温,江与怀的声音低而平稳,偶尔问两句症状,语气是那种职业化的温和。跟昨晚便签上那句"明天我等你"比起来,像是两个人的声音。
宋清的手指慢慢收回来,垂在身侧。他退后半步,靠着走廊的墙,等。
没等太久。门开了,那个学生举着棉签出来,冲他点了个头。宋清偏了偏身让开路,等学生走远了,才转过身,面对那扇半掩的门。
江与怀正低头在登记本上写着什么,白大褂敞着,里面还是那件浅色衬衫,袖口挽得整齐。阳光从窗户落在他侧脸上,把眉骨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阴影。他听见门口的动静没抬头,随口说了句:"有哪里不舒服?"
宋清没出声。
江与怀这才抬起眼。笔尖顿在纸上,留下一颗小小的墨点。两人隔着几步远,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先移开。
宋清先开口,声音有点干,像是从嗓子眼慢慢挤出来的:"……你昨天说,等我。"
江与怀放下笔,缓缓直起身。他没急着回答,而是从桌上拿起一个纸杯,接了杯温水,递过来。这一次,他没有放在桌上让宋清自己取,而是直接递到宋清手边。
"是。"他说,"等你。"
宋清盯着那杯水看了两秒,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江与怀的指腹,微微一触即分。他把杯子捧在手心,垂着眼,盯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
江与怀靠着桌沿,双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安静地听着。
宋清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墙角的仪器听见:"梦到有人在巷子里……亲了我。开始的坏人,后来变成了你。"他的指尖在杯壁上慢慢摩挲,水珠凝在指腹上凉凉的,"醒过来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江与怀。
"你是不是也怕。"
江与怀的目光微微一动。
宋清继续说,声音依然轻,却比方才稳了一点:"怕我真走了,怕我推开你,怕我像宋理说的那样——永远不信自己值得。"他顿了一下,嘴角那点结痂的地方被他说的话牵动,隐隐作痛,"我在想你怕不怕。然后我发现,我想知道答案,比我想躲开你……要多一点点。"
他说完自己先别开了目光,盯着墙角那一排消毒液的瓶子,耳尖慢慢爬上一点薄红。
保健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的风吹动百叶帘,光影在地板上摇来摇去。
江与怀忽然笑了——很浅,唇角只弯了一点弧度,可眼底那潭深水像被什么投了石子,一圈一圈荡开温柔的细纹。
他往前一步,没碰宋清,只是低低说了句:"那你现在知道了。"
宋清抿了抿唇,把那杯水举起来,喝了一小口。水是温的,刚刚好,顺着喉咙淌下去,暖了一路。
他把杯子放下,轻声说:"中午食堂的红肠,你给我留一份。"
江与怀"嗯"了一声,眼角那抹笑还没散。
宋清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了一下,侧过头,飞快地看了江与怀一眼——然后推门出去了。走廊里的阳光一下子铺满全身,他抬手挡了一下,嘴角那点结痂的地方,不疼了。
门合上之前,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笑意的叹息。
保健室里的江与怀低头看了看登记本上那颗墨点,伸手把它描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
像一颗还没说出口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