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雾藏约

期末考落幕，寒潮裹挟着厚重江雾彻底笼罩临江城，四中提前放了寒假。往日喧闹的教学楼人去楼空，只剩道旁成片香樟浸在白茫茫雾气里，枝叶凝着冰凉水汽，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江面的轻响。

离校前最后一个傍晚，教室里只有沈雾和陆知安两人。成堆的试卷、错题本、复习提纲堆满课桌，两人沉默分工整理资料，指尖偶尔无意相触，又飞快收回，空气中漫开一层青涩羞怯。

沈雾将捆好的理科题型笔记放进她书包侧袋，声音清浅温和：“市图书馆只休大年三十、初一、初二，初三恢复正常开放，每天九点，我在一楼靠窗老位置等你。”

陆知安怀里抱着厚厚一沓英语作文素材，指尖无意识摩挲颈间那条米白色羊毛围巾，这是入冬时沈雾递给她的，整个寒冬几乎不曾摘下。她轻轻点头，眼底藏着期待，又藏着几分忐忑：“过年家里琐事多，我可能偶尔会迟到。”

“没关系，我会等你。”沈雾抬眼望向她，目光安稳笃定，顿了顿又细心叮嘱，“雾天路面结冰，出门慢一点，不用赶时间。”

收拾完所有书本，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浓稠大雾吞噬了街边路灯，视线不足五米。沈雾不动声色换到外侧，将陆知安护在内侧避开刺骨寒风，两道模糊的影子在雾里紧紧挨在一起，沿着铺满枯叶的校道慢慢走向校门。

走到分叉路口，陆知安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手工缝制的棉布袋，针脚柔软细密，里面装着她手写整理的全套文科背诵考点，还有几盒低糖牛乳硬糖。

“刷题容易犯困，吃糖能提精神，你的文科薄弱，闲下来可以翻翻提纲。”

沈雾伸手接过布袋，小心揣进外套内兜，紧贴心口。他从口袋取出那枚刻着江雾纹路的银书签，轻轻放在她掌心：好好收着，开春返校，我们一起去江边散步。

简单道别后，两人各自转身，很快被漫天白雾吞没。

整个寒假，晨间的大雾从未缺席。陆知安每日准时前往图书馆，远远便能看见靠窗位置那个熟悉清瘦身影，桌面上永远备好两杯恒温温水，偶尔还有温热的豆沙面包，是她偏爱的口味。

偌大阅览室安静肃穆，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沈雾埋头攻克理综压轴大题，陆知安沉下心补齐数学短板，只要遇上绕不开的难题，她便轻轻碰一下沈雾的胳膊。少年会主动挪近椅子，压低嗓音拆解解题逻辑，避开打扰其他自习的人，耐心把晦涩步骤拆解得简单易懂。

一日清晨突降冻雨，雾水混合冰粒拍打玻璃窗，路面湿滑难行。陆知安路上耽搁了四十多分钟，一路惴惴不安，生怕沈雾等不及先行离开。等她喘着寒气跑进图书馆，一眼看见沈雾安静坐在原位，桌上温水重新换过，还多了一袋温热烤红薯。

“猜到你路上不好走，不急。”沈雾瞥见她肩头沾着的雾珠，立刻把烤红薯推到她手边，“趁热暖暖手。”

陆知安捧着热乎乎的红薯，心底酸涩又柔软。漫天寒冬浓雾，这份长久不变的等候，成了她备考岁月里最安稳的依靠。

除夕当日图书馆闭馆，两人只能各自在家复习。入夜满城鞭炮轰鸣，绚烂烟火冲破厚重白雾，陆知安坐在书桌前，指尖反复摩挲那枚银书签，犹豫许久，编辑一条简短消息发送给沈雾：新年快乐，愿我们六月得偿所愿，高考顺利。

消息发送出去不过两秒，对话框弹出沈雾的回复：新年快乐。别熬夜刷题，好好休息，开春雾散，我们并肩奔赴盛夏。

短短两行文字，让陆知安对着手机屏幕悄悄笑了很久。窗外烟火漫天，层层冬雾，终究挡不住心底翻涌的欢喜。

大年初三图书馆恢复开放，这天雾气稀薄，淡金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大地。自习间隙，沈雾带了一台旧相机，拉着陆知安走到图书馆后院的腊梅丛旁，清甜花香缠绕着残余薄雾。

“难得天晴，拍一张照片留作纪念。”

陆知安略显拘谨，不自觉往沈雾身侧靠拢，相机定格下少年少女并肩而立的画面，朦胧白雾虚化了背景，唯独两人的轮廓清晰分明。

中午两人结伴去街边小店吃简餐，闲谈各自的目标院校。陆知安小声说出心仪的文科院校，话音落下，沈雾浅浅一笑：“两所学校车程只要半小时，等高考结束，我们随时可以见面。”

长久压在陆知安心底的顾虑瞬间消散。从前她总因两人悬殊的成绩自卑，害怕最后分隔两地，此刻才清楚，沈雾早已将两人的未来，细致规划在了一起。

寒假转瞬即逝，返校前一日，江面厚重冬雾慢慢褪去，风里裹挟着初春淡淡的暖意。两人提前相约返校打扫教室，空荡荡的教学楼只有彼此。

沈雾拿出清洗烘干平整的米白围巾，抬手轻轻重新绕在陆知安颈间，指尖不经意拂过她额前碎发：“漫长的冬雾快要结束，春天来了，距离高考越来越近。”

陆知安伸手轻轻攥住他的袖口，眼底盛满光亮：“我一定会加倍努力，不辜负我们定下的约定。”

窗外只剩一层轻薄薄雾，远处江面轮廓隐约可见。整个寒冬，大雾封锁街巷，却从来没能隔开两颗互相惦念的心。所有藏在雾色里的温柔、漫长等候与郑重约定，都静静等候六月来临，待漫天雾霭散尽，一同奔赴那场约定好的江边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