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返校,临江城的雾彻底变了模样。
不再是冬天那种厚重压抑、吞尽天光的白雾,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淡的薄霭,轻飘飘浮在江面、绕在香樟树梢,风一吹便散,温柔、透亮,带着初春独有的清新暖意。
四中的高三氛围,骤然紧迫起来。
开学第一天,教学楼最醒目的位置挂上了鲜红倒计时牌。
白底红字,清清楚楚——距离高考仅剩一百一十二天。
刚踏进教室,扑面而来的就是紧绷、安静、蓄势待发的气息。寒假的松弛彻底褪去,所有人的桌角都堆起半人高的试卷、真题、必刷题,笔尖翻动的声音连绵成片,连课间打闹的声音都少了大半。
陆知安背着书包走进班里,第一眼,依旧是看向靠窗的那个位置。
沈雾已经落座了。
初春温柔的晨光穿过轻薄雾色,落在他肩头,少年眉眼清宁,指尖正低头翻看着新学期的理综真题,侧脸干净利落,褪去了冬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温柔暖意。
仿佛无论季节更迭、雾起雾落,他永远是她青春里最安稳不变的风景。
陆知安轻轻走到自己座位坐下,刚放下书包,桌角就轻轻落下一瓶温热的牛奶。
不用抬头,她也知道是谁。
同桌苏晓侧头偷偷挤眉弄眼,用气音笑道:“开学第一天投喂就到位了,某人真的全年无休宠你。”
陆知安耳尖微红,低头拧开牛奶瓶盖,温热的奶香漫开心底。
她抬眸往前看了一眼。
沈雾仿佛感知到她的目光,视线从习题册上轻轻挪开,余光精准落向她的方向,极轻地弯了一下眼,又若无其事低头刷题。
春日渐暖,雾色渐明。
他们之间的心意,也跟着天气一样,慢慢从深藏不露,变得温柔坦荡。
开学第一周便是摸底考,全校统一排名,用来筛查寒假松懈程度。高三的每一次考试,都像一场无声的拉锯,所有人都绷着神经。
陆知安比以往更加努力。
从前她会自卑、会忐忑成绩差距,可现在她心里有方向、有约定、有未来。
她想追上沈雾,想和他站在同一片盛夏天光里,想兑现那场江边日出的约定。
摸底考两天,考场前后座随机排布,这次他们刚好隔了三排。
每场考试结束,陆知安走出考场,总能看见沈雾站在走廊栏杆边等她。
不招摇、不靠近,只是安静地站在风里,看见她出来,轻轻问一句:“考得还好吗?”
简单一句话,就抚平了她所有考试后的焦虑与不安。
最后一门考完,春日薄雾轻轻笼罩校园,风里带着香樟新芽的淡香。
班里同学都瘫在座位上哀嚎题目太难,唯有他们两个人,依旧安静收拾试卷。
傍晚自习,老师不在教室,班里气氛稍微松弛。
陆知安对着刚考完的数学压轴错题发呆,草稿纸上写满凌乱步骤,越看越烦躁,微微蹙起眉头。
忽然,身侧落下一道浅浅阴影。
沈雾搬着一张椅子,轻轻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
“哪里不懂?”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
陆知安抬眼看他,眼底带着一点小小的挫败:“这道解析几何,我总是算到一半就错。”
沈雾点头,拿过她的草稿纸,重新画图、列式,一步步替她梳理思路。
初春晚风从窗外吹进来,撩动两人的书页。
距离很近,近得她能清晰看见他低垂的眼睫,看见他认真落笔的模样,听见他温柔平缓的声线。
“你基础稳,就是太急。”沈雾写完最后一步步骤,侧头看她,“稳住心态,一百多天,足够追上。”
陆知安看着纸上工整漂亮的解题步骤,心里一暖,轻轻点头:“我会稳住的。”
沈雾看着她认真的眼神,静默两秒,轻声补充:
“我等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落在晚风里,温柔得要命。
不是等考试结束,不是等成绩变好。
是——我一直在等你,和我并肩。
陆知安心跳轻轻乱了节奏,低头假装整理试卷,嘴角却压不住地上扬。
春雾越来越淡,天光越来越长。
高三的日子开始变得极度规律且重复:
清晨薄雾、六点早读、整日刷题、深夜台灯。
所有人都在为六月狂奔,唯有他们,在兵荒马乱的高三里,悄悄保留着独属于彼此的温柔。
每天早读,他会提前帮她把窗边漏风的缝隙关好;
每天课间,她会悄悄给他桌角放上整理好的英语短句素材;
每晚晚自习结束,两人默契收拾书包,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踏着初春月色,走过雾色浅浅的校园小路。
不并肩太近,不惹人闲话,却岁岁心安。
这天夜里月色极亮,几乎没有雾。
走出教学楼,整条校园道路清清朗朗,晚风温柔,树影婆娑。
快要走到校门口分叉口时,沈雾忽然停下脚步。
“陆知安。”
他第一次这样郑重地、在夜色里叫她的名字。
陆知安愣了愣,抬头看他。
月光落在少年眉眼,洗去所有清冷,只剩认真与温柔。
“冬天的雾彻底结束了。”沈雾看着她,轻声道,“以后只会越来越亮,越来越暖。”
“就像我们。”
过去的两年,大雾漫天、心事藏藏、不敢靠近、默默凝望。
而现在春雾渐明,前路坦荡,未来清晰可见。
陆知安望着他,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
原来他们的青春,始于大雾四起的初见,终于雾色渐明的双向奔赴。
她轻轻应声:“嗯。”
沈雾看着她眼底清亮的光,唇角微扬:
“再坚持一百天,雾就彻底落了。”
“到那时,我再也不用藏。”
春夜温柔,月色皎洁。
少年藏了两年的心动,在日渐明朗的天光里,悄悄破土,静待盛夏。